牢门在身后合上，落了栓。卢崇文没有先开口，先偏过头，看了一眼墙根那扇送饭的小窗——窗缝里，正贴着一只眼，往里瞅。
“隔墙有耳。”他把声音压到最低，“你问，我答；不该问的，别问第二遍。”
他要从卢崇文嘴里，拿到那条浣衣局的路。可窗缝里那只眼，一直没挪开。
黄璞点点头，也压低了声音：“田氏与藩镇往来，长安这边的中间人，是谁？”
卢崇文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他盯着黄璞看了好一会儿，才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要送一样东西进宫，可天子枕边有田氏的人，我不敢走明路。”黄璞道，“我需要一个田氏看不见的通道。”
小窗那只眼，眨了一下。卢崇文立刻住了嘴，低下头，像在舔指头上的血痂。
牢门外传来脚步。一个狱卒提着陶壶进来，往地上的碗里倒水，倒得很慢，眼睛却往黄璞怀里瞟。黄璞把手按在怀中帛书的抄本上，没有动。
“看什么。”卢崇文把脸一板，声音又干又硬，“一个探监的书生，你也配看？”
狱卒讪讪退出去，门又落了栓。卢崇文这才抬起眼，铁窗外那线天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
“通道有。”他道，“可那人不在了。”
“不在？”
“田氏在长安的中间人，原有两个。”卢崇文道，“一个是区区在下——如今反了水，废了。另一个，是替田氏管书的那位——你昨夜抓的那个老和尚，是他。”
“老僧是中间人？”
“他管书，也管递话。”卢崇文道，“田氏与藩镇的信，一半经他的手。你要送东西进宫，他若肯开口，路就在他嘴里。”
“那你来问我之前，可想过另一层？”卢崇文道，“田氏在长安的网，撒了二十年。你今夜动了老和尚，明日，田氏就知道——有人在动他们的网。”
“知道更好。”黄璞道，“他们知道我在动网，就会急着收网。人一急，就容易出错。”
卢崇文看着他，笑了：“黄校书，我如今才看出来，你比鱼崇德，难对付得多。”
“鱼崇德是权臣，我是书生。”黄璞道，“权臣怕人夺权，书生只护书。他没有我这个耐心。”
“可书生护书，护不住命。”卢崇文道，“你拿什么跟田氏斗？”
“拿书。”黄璞道，“他们烧了三十年书，就怕书里记的东西。我偏要把那些东西，一本一本写出来。”
他顿了顿：“所以，我更需要你帮我，把帛书送进宫里。”
“他若不开口呢？”
“他不会开口。”卢崇文道，“他是田氏养了三十年的人，烧了三十年书，你问他田氏的事，他不会说——除非，你能给他一样东西。”
“什么？”
“你写的那本《闽川名士传》。”卢崇文道，“他烧书，不是恨书，是恨书里的人。他这一辈子，就想看看，他烧的那些书里，到底记了些什么人。你若肯让他读一读你的书——他兴许会开口。”
黄璞怔住了。
他没有想到，那个烧了三十年书的老僧，想要的，竟然只是读一读书。
他从大理寺出来，没有回寓所，直接去了京兆府的牢房。老僧还坐在那间小屋里，面前放着一碗凉茶。看见黄璞进来，他抬起眼：“施主，想通了？”
“想通了一半。”黄璞把一卷书放在他面前，“这是《闽川名士传》的抄本。你读。”
老僧的手，抖了一下。他慢慢伸出手，翻开书页，看了一会儿，轻声问：“这一页，写的是谁？”
“林披。”黄璞道，“莆阳人，官至刺史，在任时开垦水田三千顷，闽中人记了他一辈子。”
“林披……”老僧念叨着这个名字，“贫僧烧过他的集子。烧的时候，贫僧还想过——这书里写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如今你看见了。”
老僧没有再说话。他把那卷书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极贵重的东西，一页一页，慢慢地看。黄璞没有催他，只是坐在对面，等。
他看得慢。页，他要看上两遍；字，他会用手指描一遍，像是要记住那些笔画的走势。黄璞看着他的手指，想起自己小时候，在莆阳的老宅里，也是这样描字的——描完了，还要偷偷看一眼窗外，怕被先生看见。
一炷香，两炷香。
第三炷香燃尽时，老僧合上书，抬起头。他没有说路，先问了一句：“施主，这书里写的人，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黄璞道，“每个人，我都查过三处以上的记载。人名、官职、乡里、事迹，一一对过，才敢落笔。”
“那贫僧烧掉的那些书里……”老僧的声音低了下去，“也有这样的人？”
“有。”黄璞道，“你烧掉的每一本里，都有。他们活着的时候，做过官、写过诗、种过田、教过书——跟你我一样，是活过的人。你烧的是纸，烧不掉他们做过的事。”
老僧沉默了半晌。他把书放回桌上，道：“施主，你要的那条路，贫僧告诉你。”
“你肯说？”
“贫僧烧了三十年书，今夜头一回晓得——书里那些人，烧不得。”老僧道，“田氏与藩镇的路，贫僧知道一条。那条路，走的是宫里的浣衣局。
浣衣局的掌事姑姑，是田氏早年从闽中买进宫的——她认字，也认人。帛书若交到她手里，她能直接递到御前，不经任何人的手。”
“浣衣局？”
“宫里最低贱的衙门，没人会往那处想。”老僧道，“可越是低贱的地方，越藏得住事。那位姑姑，在浣衣局洗了二十年的衣裳，替田氏递了二十年的信，没有一个人知道。”
“她还在替田氏递信？”
“她早就不替田氏递了。”老僧道，“田氏失势，她从第一个月起，就把田氏的信都烧了。她替自己留了一条命，也留了一条路——就看有没有人，敢走那条路。”
黄璞站了起来：“那条路，我走。”
“走之前，施主听贫僧一句。”老僧道，“帛书交出去之前，你要先想清楚——这卷帛书，是抄本。抄本上的字，田氏能抵赖，说那是人栽赃。你要让天子信，就得有真本上的东西，来对得上抄本。”
“真本在田令孜手里。”
“对。”老僧道，“所以，你不能只送帛书。你得让天子，看见真本——或者，看见一个能证明真本的人。”
“谁？”
“浣衣局那位姑姑。”老僧道，“她洗了二十年衣裳，也记了二十年账。田氏写给藩镇的信，每一封，她都誊过一份。她手里那本誊本，就是真本的影子——田氏赖不掉。”
黄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指尖在膝上收紧，半晌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老僧。老僧捧着那碗凉茶，一口没动，碗沿磕在牙上，发出的一声响。茶面上浮着薄薄一层灰，是牢里落的尘。这个烧了三十年书的人，就坐在那里，像一个终于读完了一本书的孩子。
他明白过来——这卷帛书，不是死路。它是一条线，线的那一头，牵着浣衣局的姑姑，牵着誊本，牵着田氏与藩镇二十年的秘密。
“大师父。”他问，“那位姑姑，她肯见我吗？”
老僧看着他，道：“她肯不肯见你，贫僧不知道。可贫僧知道——她等一个肯走进浣衣局的人，已经等了二十年。”
黄璞走到牢门口，又停住。他回头问：“那只小窗后的眼——是田氏的人？”
老僧把那碗凉茶，推到桌角，没答。他只说了一句：“施主，这条路你敢走，就得先学会——在别人的眼皮底下，说人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