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那座田庄，挂在卢氏商号的名下，已经荒了十多年。庄里的屋子塌了一半，只剩下东角一间柴房还撑着，柴房底下，就是地窖。
黄璞没有大张旗鼓。他只带了黄三、沈蘅和那个货郎，趁着夜色翻进庄墙。老僧被留在寓所，由京兆府的差役看管——他答应当堂作证，条件只有一个：开棺的时候，别叫他在场。
“他怕那口棺材。”黄三嘀咕道。
“他不怕棺材，他怕棺材里放的东西。”黄璞道，“他知道那东西是谁放的，所以他不肯看。”
地窖的入口藏在一口破水缸底下。搬开缸，露出一道石阶。黄璞提着灯，一步一级走下去，脚底踏着厚厚的灰，呛得人直咳嗽。
“小心脚下。”沈蘅一把拉住他的袖子，“石阶上有浮土，可墙角那几块砖，是干净的——有人常走动。”
黄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果然，地窖东角的砖面上，有几块明显磨得发亮。他放慢脚步，走到东墙前，先没有动那些砖，而是把灯举高，照了照墙顶——墙顶横着一根木梁，梁上搭着一只陶罐，罐口朝下，悬在半空。
“那是什么？”黄三问。
“是机关。”沈蘅道，“有人在那罐里装了东西，谁碰了东墙，罐子就会翻下来。”
“装的什么？”
“油。”沈蘅道，“若是油，点着就是火——这地窖里全是书，一把火，就什么证据都没了。”
黄璞没有说话。他退后两步，从地上拾起一块碎砖，远远朝那只陶罐掷去。陶罐应声而落，“啪”地摔在墙角，罐里淌出来的，果然是一汪清亮的油。
“好狠。”黄三倒抽一口凉气。
“田氏的手笔。”黄璞道，“他们从来都是这样——烧不掉的东西，就连着证据一起烧。”
他这才走到东墙前，把那几块发亮的砖一块一块撬开。砖后没有暗格，只露出一道浅沟，沟里平平整整，铺着一层细沙——沙上，印着一道痕迹。
“这是……”黄三凑过来，“是箱子拖过的印子。”
“对。”黄璞道，“有人把一口箱子，从这里拖了出去。箱子沉——沙上的印子，拖了足有一丈长。”
“拖到哪去了？”
“拖出去，送到能藏住它的地方去了。”黄璞道，“那口箱子，才是田氏真正要的东西。”
窖里暗，也静。灯照过去，先看见的是一排排木架——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书。
闽中先贤的集子，一册不少，全在这里。
黄璞数了一夜，数到天明，一百册书，找回九十七册。缺的三册，是《欧阳詹集》的初抄本、《徐寅赋集》的旧稿，还有——一本没有书名的残卷。
“那三册，被他烧了？”黄三问。
“不是烧。”黄璞道，“是送走了。这三册，是田氏点名要的。”
他走到窖底，灯焰一抖——墙角，停着一口棺材。
黑漆棺材，没有上盖，就那么大敞着，摆在书架子中间，像是等着谁躺进去。
黄三倒吸一口凉气，沈蘅也握紧了袖子里的针囊。
黄璞走过去，先绕着棺材转了一圈，弯腰，朝棺材里看了一眼。
棺材里没有尸首。
棺材里躺着一卷帛书，黄绢裹着，用丝绳扎紧，打结处还封了一枚朱印——是田氏商号的印。
“这就是田氏让老僧找的东西？”黄三凑上来，“不对啊，郎君，田氏要找的东西，怎么会藏在田氏的地窖里？”
“因为这不是田氏藏的。”黄璞道，“这是有人偷出来，藏在这里的。”
他解开丝绳，展开帛书。帛书不长，一卷三尺，写的是密密麻麻的小字，一行一行，都是人名、日期、地点——像是账册。
“这不是账册。”沈蘅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道，“这是——名录。”
“名录？”
“是往来的名录。”沈蘅道，“田令孜与藩镇往来的名录。谁送过礼，谁递过话，哪一年，哪一月，经谁的手——全记着。你看这一条：光启二年，李茂贞遣使，夜入田府，携金十镒。
这一条：大顺元年，河中王重盈部将，于田府西厅议事，留宿三日。”
“你能读得这么细？”黄璞意外。
“我父亲做过秘书省校书郎。”沈蘅道，“他教过我读档——他说，天下的账册名录，看着是记钱记物，其实记的是人心。谁给谁送过礼，谁替谁说过话，一页纸，就是一条命。”
“你父亲……”
“我父亲，是大中十年死的。”沈蘅道，“他拒签一道焚书令，被杖毙在秘书省门外。他死前，手里攥着一卷书目——他教我读档的那一卷。”
黄璞沉默了一会儿，把帛书递给她：“那你来看——这卷名录，有几分可信？”
沈蘅接过去，一页一页，看得慢。看到末尾时，她停住：“这一条，不对。”
“哪一条？”
“大中十年，田氏与藩镇往来，中间人一栏，写的是——‘秘书省校书郎沈某’。”沈蘅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这是我父亲的名字。田氏的名录上，记着我父亲——是他们的中间人？”
黄璞也怔住了。
“可我父亲，是拒签焚书令死的。”沈蘅的声音在抖，“他若真是田氏的中间人，田氏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田氏的名录，从来不记真话。”黄璞道，“田氏记下的中间人，都是他们的替死鬼——真办事的人，名录上从来不写。
你父亲拒签焚书令，田氏恨他入骨，却又忌惮他手里的档——所以名录上，把他记成中间人。他死了，这盆脏水，就永远泼在他身上了。”
沈蘅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那我父亲……”
“你父亲是清白的。”黄璞道，“他拒签焚书令，是替闽中的书死的。这卷名录，不是他勾结田氏的证据——是田氏构陷他的证据。”
他顿了顿：“这卷帛书，比我们想的，还要值钱。它不只牵田氏与藩镇——还牵着二十年前那些被田氏泼过脏水的人。他们一个一个，都等着翻案。”
“那这卷帛书，该交给谁？”
“天子。”黄璞道，“可天子枕边，有田氏的人。我若直接交给天子，帛书还没进大明宫，田氏的眼线就先知道了。”
“那这是抄本？”沈蘅开口问。
“是抄本。”黄璞道，“帛书最后一条，只写了八个字——‘天子枕边，有田氏人’。可你我都知道，抄本上的字，田氏能抵赖，说是人栽赃。真本在蜀中田令孜手里——要让天子信，就得有真本上的东西来对。”
“那真本……”
“真本的事，急不得。”黄璞道，“眼下先想明白一件事：这口棺材，是田氏放的，说谁打开，谁就是下一个躺进去的。可棺材里放的，却是能要田氏命的帛书——这不像田氏的手笔。”
“那是谁的？”
“是有人借田氏的名头，设的局。”黄璞道，“他偷出真本誊了抄本，藏进田氏的地窖，又放一口空棺材——他是想让后来的人，既怕这口棺材，又想开这口棺材。怕，是田氏的名头；想，是帛书的诱饵。”
“那他图什么？”
“图一个人。”黄璞道，“他等的那个人，得不怕田氏，又认得帛书的价值——那只有一种人，就是田氏最怕的那种人。”
沈蘅看着他，明白过来：“他等的是你。”
黄璞没有否认。他卷好帛书，收进怀里，回头看了那口空棺材一眼：“这口棺材，田氏说是给我准备的。今夜看来——该谁躺进去，还不好说。”
走出地窖时，天已经蒙蒙亮。黄璞站在晨光里，道：“帛书要送进宫，得走一条田氏看不见的路。这条路，我知道一个人——卢崇文。”
“卢崇文？他不是在大理寺押着吗？”
“押着，才安全。”黄璞道，“卢崇文反水之后，供出了鱼崇德。他知道田氏在长安的网，比谁都清楚。我要让他，把这条路指给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