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案了结得干脆，可黄璞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场。
郑御史革了职，弹章留了中，可丢的那些书，还在贼人手里。他连着几夜，翻遍了长安城的书坊、旧宅，都没有消息。京兆府那边也派了差役查访，查了七天，只查回来一个消息：那些书，像是凭空消失了——没有一册在市面上露过面。
“露过面，就有迹可循。”黄璞道，“没露面，就说明他们偷书，不是为了卖。”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找。”黄璞道，“他们偷的不是书，是书里的东西。”
直到第七日夜里，一个货郎找上门来——是替黄滔送信的那个闽中货郎。
“黄先生。”货郎压低声音，“小的在城南的一间旧宅外头，看见有人夜里烧纸。那纸……像是书页。”
“书页？”
“小的跟了三夜。”货郎道，“那宅子，是卢氏早年买下的，荒了十几年。烧纸的是个老和尚，每晚子时，在后院点一堆火，一页一页地烧。小的远远看过——那纸上，有字。”
黄璞心头一跳：“你可看清，是什么字？”
“隔得远，看不清。”货郎道，“可小的记得，那和尚的手腕上，有一道疤，像是……烫的。”
“烫的。”
“对，像是香疤，又不太像。”货郎比划着，“就在腕子内侧，红红的一道。小的见过庙里的和尚烫香疤，都是烫在头顶、手背，没见过烫腕子的。”
黄璞和沈蘅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他们心里同时浮起一个念头：净身入宫的人，腕上会烫一道疤，记年份。
“走。”黄璞道，“今夜，咱们去看看。”
城南那座旧宅，门楼塌了半边，院里荒草齐腰。黄璞和沈蘅翻墙进去，摸到后院，果然看见一堆火。
火边蹲着一个老和尚，背对着他们，正一页一页往火里送纸。纸页卷着，烧成灰，飘起来，又落下去。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院墙上。
黄璞没有急着现身。他蹲在断墙后头，看了一会儿——那和尚烧纸的动作，有章法：一张，对着火光看一眼，再丢进火里。像是在找什么。
“他在找东西。”黄璞低声对沈蘅道，“他不是在烧书——他是在翻书。”
“翻书？”
“他偷来的那些书，一页一页翻，翻到要紧的，才烧。”黄璞道，“他烧的，不是书，是书里的字。”
沈蘅的脸色，变了：“那他要是翻到——”
“翻到《闽川名士传》的真稿，他就不会烧了。”黄璞道，“他会留着。因为那本稿子，才是他们真正要找的东西。”
黄璞隔着半截断墙看了一会儿，出声：“大师父，烧的是什么书？”
那和尚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声音却传过来，沙哑得厉害：“施主何必问。烧了的东西，问它名字，做什么？”
“若是好书，烧了可惜。”黄璞道，“若是坏书，烧了干净。可大师父烧的这本——我看着，像是闽中的书。”
那和尚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回过头来。
火光映着他的脸。一张瘦削的老脸，眉目间却带着戾气。他盯着黄璞，看了半晌，笑了：
“黄校书，咱们又见面了。”
黄璞的瞳孔，猛地缩紧。
他不认识这个和尚。
可那和尚的声音、那眼神、那种熟稔得像多年故交的口气——他一定在哪见过。他拼命在记忆里翻找，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下来。
乾符六年。黄巷。那一夜，他躲在书楼的夹层里，听乱兵在楼下说话。其中有一个人的声音，就是这个声音。
“你……”黄璞的声音发涩，“你到过黄巷？”
“到过。”老和尚笑道，“那一夜，我奉令，去烧你家的书楼。”
“可黄巢——”
“黄巢一句‘灭炬弗焚’，拦下了火。”老和尚道，“可黄校书，你猜猜——那一夜的火油，是谁备的？”
黄璞的手指，猛地攥紧。
“是田氏备的。”老和尚道，“那夜的火，烧不成，田氏记了一辈子。记到今日，总算有人记得，把这本书，送来烧了。”
他弯腰，从火堆边捡起最后一页纸，看也不看，丢进火里。
“黄校书。”他直起身，道，“你书里那些人，田氏记了一辈子。你写一本，他们烧一本。你写一百本——”
他笑了笑：“他们，就烧一百本。”
火堆噼啪一声，爆起一串火星。
黄璞站在原地，看着那最后一页纸在火里蜷缩、发黑、化成灰，觉出，自己怀里那册抄本的分量，又重了一分。
“大师父。”他道，“你今夜烧的，是偷来的书。可你记着——我写的书，从来不止一本。”
“那就再写。”老和尚道，“写一本，烧一本。田氏等得起。”
“田氏等得起，可书等不起。”黄璞道，“大师父，你烧了三十年书，可你想过没有——你烧的每一页，都是一个人活过的证据。烧完了，那人就真没了。”
老和尚沉默了一会儿。
“证据？”他笑了，“施主，这世上的证据，有几个是真的？田氏烧书，烧的是假证；施主写书，写的是真证。可真假，谁说了算？”
“书说了算。”黄璞道，“书在，真假终有分晓的那一日。”
“那一日，贫僧看不到了。”老和尚道，“可施主，你听贫僧一句劝——你护书护得再紧，也护不住人心。书能写，人心不能写。”
“大师父说的是。”黄璞道，“可人心，也是书教的。我写书，教的是后人——书里记着的人，是怎么活过的，怎么选择过的。他们读了，就知道该怎么做人。”
老和尚不再说话。他转身，隐入黑暗里。走出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黄校书，你今夜不该来。来了，你就看见了贫僧的脸。看见了脸——往后，你睡不安稳。”
黄璞站在原地，没有接话。
沈蘅走到他身边，道：“他说的话——”
“他说的是真的。”黄璞道，“乾符六年那夜的火油，不是鱼崇德备的。鱼崇德只是个传话的。真正下令烧黄巷的，是田令孜——从十二年前，他就盯上闽中的书了。”
“那他为什么……”
“因为他怕。”黄璞道，“他怕书里记着的东西。可他还不知道——那本书，我早就不放在长安了。”
“你放在哪了？”
黄璞没有回答。他弯腰，从余灰里拨出一片没有烧透的纸角。那纸角上，还有半个字——是闽中先贤的名字。
他把那片纸角收进怀里：“这页书，他烧了一半，我捡了一半。捡回来的这一半，我替他记着。”
夜风卷过荒宅，卷起一片纸灰，在黑暗里打着旋。
回城的路上，沈蘅开口问：“你真把真稿，锁进那个‘他们做梦都想不到的地方’了？”
“锁了。”黄璞道，“那个地方，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在哪？”
“在你的药箱里。”黄璞道，“你那一箱瓶瓶罐罐，他们翻过三回了，一回都没翻到过药箱夹层。那册真稿，就夹在你药箱的底板里，跟着你走遍了半个长安城。”
沈蘅怔住了，半晌，骂了一句：“你倒会藏。”
“藏东西的本事，也是被他们逼出来的。”黄璞道，“他们烧了三十年的书，逼得写书的人，学会了一身藏书的功夫。这笔账，早晚要跟他们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