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御史当然指不出来。
因为那些句子，根本不在黄璞的稿子里。
他明日要做的，是把这份“饵”护到堂上，让换稿的人自己露手。可饵一护，他先成了靶子。
可黄璞知道，单凭一本抄本，还压不死这桩案子。弹章能递到御前，背后的人，必然备了后手——果然，第二日，他的寓所就出了事。
黄三一早起来生炉子，推开书房门，先是发觉不对。门是虚掩的，他昨夜明明插了闩。他凑近窗台一看，窗台上落了一层灰，灰上一排浅浅的鞋印，从窗棂一直延到书案前。
有人昨夜翻过窗。
黄璞赶回书房，第一件事就是开箱验稿。箱子锁着，锁头完好，可他打开来一翻，脸色就变了。
真稿还在。可稿子的第九页，不对了。
那是《欧阳詹传》里写太原那一节。他记得自己写的是“女子寄诗，郁郁而终”，可如今翻开的那一页上，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字——“太原妓”。
字迹是他的字，可那不是他写的字。
“郎君！有人换了页！”黄三急得直跺脚。
“我知道。”黄璞把那一页抽出来，就着窗光仔细看。那页纸的纸色、墨色、字迹，都和他自己的手笔几乎一模一样——几乎。他用指腹在纸边上搓了搓，搓下来一点极细的纸绒。真纸是晒了三十年的，纸绒脆；这页纸的绒，发软。
“郎君，那咱们怎么办？这页被人换了，明日对质，人家要是拿这本稿子……”
“所以我说，单凭抄本不够。”黄璞道，“他们能换我的稿子，就还能换别的。这长安城里，能仿我笔迹的人，我见过一个——当年在陈仓，有人拿我的笔迹，抄过我的稿子。”
“那是卢氏商号的人！”
“对。”黄璞道，“可卢崇文已经反水了。卢氏的人，如今没有敢再动我的。能在我眼皮底下换页，还仿得这么像的——”
他没有说下去。
他翻出《欧阳詹年谱》，一页一页找。陈老给的这本真年谱，他一直贴身藏着，从未离手。可翻到某一页时，他停住了。
年谱上，欧阳詹贞元十五年那一条，写着：客太原，识某氏，有婚约。字是陈老的手笔，可那一行的墨色，比前后几行略深——像被人描过。
“年谱，也有人动过。”黄璞凑近半步，“他们不换整本，只描一行字。描深了，就说明这一行，是后来补的——他们想让人以为，太原那一段，是我后来添的。”
“那……那怎么办？”
“你过来。”黄璞招呼黄三，“你去城南那间空宅，把我藏在那里的另一册抄本取来。那是废稿——我写欧阳詹传时，先写了一版，不满意，又誊了一版。废稿上，太原那一段，还是最初的样子。”
“废稿？那有用吗？”
“有用。”黄璞道，“废稿上，我最初写的是——‘太原某氏，詹之聘妻也’。那个版本里，没有‘妓’字，也没有后来的诗句。他们能换我的正稿，可换不了我的废稿——因为他们不知道，我写书，从来不止一稿。”
“郎君，您当初为什么留废稿？”
“我师父教的。”黄璞道，“他老人家说，写文章的人，要留得住自己的‘初稿’——那是最初的念头，最干净。后来人改来改去，改的是字，不是心。废稿里，才是那个还没被人改过的我。”
他顿了顿：“我留废稿，本来是为了记自己的笔路。没想到今日，它倒成了证我清白的物证。”
当夜，沈蘅也来了。她进门，先看了一眼那页被换过的稿子，又低头闻了闻，脸色一变：“这纸上有味。”
“什么味？”
“乌桕子油。”沈蘅道，“千日醉里的那味药。这页纸，浸过乌桕子油——做旧的人，拿它熏过纸，让纸色显得旧。他们倒是费心，连纸的做旧，都按闽中的老法子来。”
黄璞接过那页纸，也凑近闻了闻——果然，纸上有一股淡淡的油香，不细闻，根本察觉不到。
黄璞心头一凛：“又是乌桕子。又是闽中。”
“不止。”沈蘅道，“乌桕子油做旧纸，是闽中装裱匠的手艺，知道的人不多。可这页纸上，除了乌桕子，还有一味——麝香。”
“麝香？”
“宫里的纸，才用麝香熏。”沈蘅道，“宫纸、闽中手艺、仿你的字——这三样凑在一处，你还不明白吗？”
“你方才说，这纸浸过乌桕子油。”黄璞道，“千日醉里那味药，也是乌桕子。做旧的人，和配毒的人——用的是同一种东西。”
“对。”沈蘅道，“千日醉的方子，是宫里传出来的，可乌桕子只有闽中有。他们用乌桕子做旧纸、配慢毒——这两样，都是闽中的手艺人，替他们做的。”
“闽中的人，替烧闽中书的人做事。”黄璞道，“这口气，我咽不下。”
沈蘅把那页纸平摊在桌上，指尖在纸边捻了捻，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她才道：“所以，换页的人，不是卢氏的人。是宫里的人，借了闽中匠人的手。”
“宫里的人……”
“对。”沈蘅道，“他们才能在你眼皮底下，换了你的稿子，又描了陈老的年谱。你身边的这些人——黄三、老吏的侄儿、看门的老卒——他们中间，有一个，是宫里的人。”
黄璞的手，慢慢攥紧了。
“黄三跟着你从莆阳出来，不会有假。”沈蘅道，“老吏的侄儿，是陈老托付的，陈老死前只信他，也不像。倒是那个看门的老卒——他是崇文馆的老人，还是后来补进来的？”
“后来补的。”黄璞道，“鱼崇德复职那阵，内侍省往馆里补了两个人，说是打扫杂役。”
“那就对了。”沈蘅道，“鱼崇德能补进来的人，自然也能递消息出去。换页那夜，值夜的老卒，是不是恰好‘病’了？”
黄璞想了想，点头：“是。那夜值夜的，换了个生面孔。”
“不是生面孔。”沈蘅道，“是那张熟面孔，躲了。他不敢当夜当值——怕你问话时，露出破绽。”
“那明日对质……”
“明日对质，他们拿得出伪稿，我拿得出废稿。”黄璞道，“可这一局，不是明日就能了结的。今日换页，明日对质，后日——就该有人来烧我的废稿了。”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我得抢在他们前面，把真稿，送出去。”
“送到哪？”
“送到一个他们烧不着的地方。”黄璞道，“沈姑娘，你帮我做一件事——把我那册真稿，抄一份，交给城南那间空宅的守宅人。再抄一份，交给崔公。他们能烧我寓所里的稿子，烧不了三份。”
“那你呢？”
“我留着一份。”黄璞道，“我留着的这份，就是引他们来的饵。他们冲着饵来，书，就能活着出去。”
沈蘅看着他，半晌，把那页纸重新推回他面前：“饵也得护好。明日堂上，他们若再换一次，你就真成了那个被人换走名字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