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书的风波还没过去，朝堂上又起了一场更大的风波。
这回不是烧书，也不是偷书，是——弹劾。
弹劾的奏章，是御史台递上来的，署名郑御史。就是几个月前，拿“假旗”弹黄璞、被天子当堂驳回去的那个郑御史。
这一回，他的弹章比上回狠得多。奏章里白纸黑字，引了《闽川名士传》里《欧阳詹传》的几段话，说黄璞“厚诬先贤”——把一个与歌姬有私情的风流事，写进泉州先贤的传记，还添油加醋，污人清白。
奏章一递上去，满朝哗然。
欧阳詹是谁？泉州人，贞元八年与韩愈同榜进士，官至国子监四门助教。闽中文人提起他，没有不竖大拇指的。如今黄璞一个莆阳人，竟敢在书里这么写同乡的先贤——这还了得？
当天就有三个御史联名附议，要求严惩黄璞。崇文馆里，同僚们看黄璞的眼神，又不一样了。馆丞捻着胡子，绕着圈子提醒他：“校书郎啊，先贤的名节，可是天大的事。这书……要不，先停一停？”
“馆丞的意思，是让臣把写好的书，撕了？”
“那倒不至于……”馆丞干笑两声，“就是，避避风头。”
“风头可以避。”黄璞道，“可书里的字，避不了。臣写欧阳詹，是写他的真；若因为有人拿名节说事，臣就把真话收起来——那臣写的，就不是书，是罪状了。”
馆丞捻着胡子的手停了停，没再接话，背着手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黄璞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惋惜，还是掂量。
消息传到寓所时，黄璞正在校书。他听完黄三的禀报，放下笔，平静地问：“弹章里引的那几句，你念给我听听。”
黄三不会念文言，只挠着头：“郎君，我也听人说了几句——好像说，欧阳詹在太原，跟一个女子好上了，还写了一首诗，后来那女子死了……”
“就这些？”
“他们说，那女子死后，欧阳詹也病死了。”黄三道，“还说，你写的这些，是把先贤往泥里踩……”
黄璞听完，笑了。
“郎君，你还笑！”
“我笑，是因为他们引的那几句话，我从来没写过。”黄璞道，“我写欧阳詹传，写的是他上书请开闽中文教、与韩愈论道、为国子监四门助教时收的那些寒门弟子。至于太原那段——”
他顿了顿：“我写了。可我不是那么写的。”
“那是怎么写？”
“我写的是：欧阳詹客居太原，遇一女子，两情相悦，订终身之约。后欧阳詹赴京，女子思念成疾，寄诗一首，郁郁而终。欧阳詹闻讯，悲不能自已，未几亦卒。
”黄璞道，“我写这个，不是污他——我是怜他。一个‘文章初祖’，一生只留下那样一首诗、那样一段事，我若不记，后人就永远不知道，泉州先贤里，有过这样一个至情至性的人。”
“那弹章里……”
“弹章里引的，是‘太原妓’三个字，还说是什么‘狎妓’、‘秽行’。”黄璞道，“这三个字，我一个字都没写过。那不是什么歌姬——是欧阳詹的未婚妻。”
他站起来，把桌上的一册书合上：“他们拿一份我从来没写过的稿子，来弹我写过的一本书。这个局，早就布好了。”
当日下午，黄璞主动递了折子，请求当堂对质。
折子里只有一句话：“臣请圣上，验臣之稿，验弹章之引文，验两纸之墨。”
递折子的当夜，崔昭远悄悄来了。崔公进门，脸色沉下来：“德温，你知不知道，这桩弹章，是谁递进来的？”
“郑御史署名。”
“郑御史，只是个递刀的。”崔昭远道，“老夫查过了——他那本‘稿本’，是从城南一间旧宅里取出来的。那宅子，是卢氏早年买下的。”
“卢氏？卢崇文不是……”
“卢崇文是反水了。”崔昭远道，“可卢氏的宅子，卢氏的旧仆，还在。你扳倒了一个鱼崇德，可鱼家的根、卢氏的网，都在。他们换了个法子——这回不烧你的书，改烧你的名。”
“名节？”
“名节，比书还难护。”崔昭远道，“书烧了，还能再写；名节坏了，写什么都成了罪状。你那个对质——想好了？”
“想好了。”黄璞道，“崔公放心，学生不写无准备的字。”
“好。”崔昭远拍了拍他的肩，“明日，老夫在堂上听着。你只管写你的直笔——旁的事，老夫替你看着。”
“崔公。”黄璞抬手叫住他，“学生还有一问——他们为什么，偏选在这个时候？”
“这个时候怎么了？”
“藩镇入关，长安大乱。”黄璞道，“这个时候，人心浮动，最怕的就是火上浇油。他们选这个时候翻欧阳詹的旧案，不是急着烧我的书——是想借这乱子，让满朝都顾不上别的事。”
“顾不上什么？”
“顾不上——那批被偷走的闽中先贤的集子。”黄璞道，“他们偷了书，又起了公案，两件事放在一处，就是把水搅浑。等这桩公案了结，那批书，早就不知道烧到哪去了。”
崔昭远沉默了半晌，道：“德温，你比老夫想的，还要看得远。”
“不是看得远。”黄璞道，“是被他们烧了太多次，学会看火了。”
郑御史接了招，气势汹汹进了宫。他料定黄璞拿不出证据——那本《闽川名士传》的稿子，早就“烧”在崇文馆的大火里了。
可他没想到，黄璞怀里，揣着一册抄本。
那是他亲手誊录的《闽川名士传》全稿，一页一页，从莆阳带到长安，又从火里抢出来。抄本上，每一页的角落里，都有一个不起眼的墨点——他誊稿的习惯，写满一页，在页角点一点，记页数。
弹章引文里那些句子，在抄本上，一页都找不到。
“郑御史。”黄璞站在殿中，举起那册抄本，“你说我写了‘狎妓’二字——请指出，在哪一页？”
郑御史的脸色，刷地白了。
“大人指不出来，是因为那页，根本不在臣的稿子上。”黄璞道，“可臣倒想问问大人——大人手里那本‘稿本’，是从哪里来的？谁交给大人的？大人拿到它的时候，可曾想过，那几页是真是假？”
郑御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大人不说，臣替大人说。”黄璞道，“大人拿着的，是一册被人换过页的伪稿。大人递的，是一道被人备好的弹章。大人以为自己在弹劾臣——可大人不知道，大人自己也被人当了刀。”
殿中哗然。
“休……休要血口喷人！”郑御史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臣有没有血口喷人，验过便知。”黄璞道，“臣只请大人记住一句话：先贤的名节，是公器；大人的御史印，也是公器。拿公器，办私事——这一页，史官是要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