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余脉,山道盘曲,林深蔽日。
陆阿三辞别四阵风,独自踏下山途。
一路行来,山路幽静,鸟兽匿迹,越是临近山外面的尘世,周遭便越是死一般的静寂。
这份死寂,不是山林间的清宁,而是杀机蛰伏、风雨欲来的窒息般的空寂。
陆阿三脚步微微一顿,眸光骤然一凝。
他自井陉、平山连日夜战剿恶,生死厮杀早已将他的感知磨砺得极致敏锐。此刻整片山林的风势、草木颤动、气流流转,皆透着一股阴诡异常的凝滞。
有人埋伏。
而且人数不少。
他五指微收,轻握剑柄,青衫不动,身形依旧从容,面上不见半分慌乱,只低声冷道:
“藏头露尾,既然等候多时,何必藏于暗处?出来!"
话音落,林间风声骤变。
簌簌——!
两侧密林中,枝叶狂颤,黑影接连窜出,落地无声,身形诡魅如夜魅游魂。
足足九道黑衣人影,整齐落于山道前后,封死所有进退之路。
众人皆是统一装束,黑袍束身、襟绣暗紫魔纹,面色青白、眼含阴戾,周身萦绕着层层叠叠的阴冷魔气,绝非寻常江湖匪类。
正是蛰伏中原、暗布眼线多年的天阴教精锐死士。
为首一人身材挺拔,面覆冰冷青铜鬼面,遮住容貌,只露一双幽深寒眸,目光死死钉在陆阿三腰间的降魔剑上,眼底贪婪与忌惮交织。
“果然在此。"
面具人声音沙哑阴冷,如同寒铁摩擦,响彻林间。
“鬼谷之中方才那一声剑鸣,隔着重重山梁都传了出来。”
面具人缓缓开口,声音裹着林间的寒气,“教主早有预料,能闯过四风阵、踏入古墓的人,今日定会携降魔剑出山。便遣我等在此隘口守候,只为一件事——夺剑,杀人。”
陆阿三垂眸看了一眼身侧静静蛰伏的墨色长剑,剑身隐而不发,只有一缕淡淡的浩然正气,在他身周缓缓流转,和扑面而来的阴冷魔气遥遥相抗。他神色平静,不见惊惶,只缓缓开口:“雷万年倒是消息灵通。他明知此剑专克天阴教邪功,为何还要派人来拦?”
“克又如何?”面具人低低冷笑,青铜面具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神剑无主,方能镇魔。今日若是将你斩于此地,降魔剑落到我教手中,慢慢炼化,这世间克制我教的枷锁,便可一朝粉碎。到那时,万里中原,尽是我天阴教的疆土。”
他抬眼,细细打量陆阿三年轻的脸庞,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可笑数十年来,多少名震一方的高手,满怀壮志闯入鬼谷,最后全都埋骨谷中。谁能想到,最终带出神剑的,竟是你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年。只是可惜,机缘再好,也要有命去消受。”
话音落下,他猛地抬手,黑袍衣袖一挥,厉声喝道:“动手!莫要给他喘息之机,取剑杀之!”
八名黑衣死士得令,瞬间齐齐暴起。天阴教的功法本就诡秘阴邪,众人脚步踏动,身形立刻分化出重重残影,从山道前后、左右林木之间合围过来。掌风带着蚀骨的阴寒,短刀泛着乌沉沉的毒光,数枚淬毒飞镖藏在掌影之中,悄无声息直袭陆阿三周身大穴,每一招都是不留余地的杀招。
陆阿三心中一凛,立时运转陆家《万流归宗》心法,真气在经脉之中缓缓流淌。他谨记铁剑风临别叮嘱,不敢任由心底的杀念肆意翻涌。
嗡!
一声清越绵长的剑鸣,降魔剑出鞘半寸,墨色剑身上金色纹路微微亮起,浩荡正气骤然散开。那些扑面而来的阴冷魔气、蚀骨掌风一撞上这股正气,便如同冰雪遇上骄阳,滋滋作响,飞快消融溃散。
冲在最前面两名死士的掌力被正气冲散,二人皆是一惊,攻势不由得迟滞一瞬。陆阿三身形侧转,剑锋轻掠,并不取二人性命,只以剑脊重重拍在他们肩头。两声闷响,那两人筋骨剧痛,踉跄着向后跌出数步,一时再也无法上前。
其余死士见状,凶性更盛,悍不畏死,轮番上前缠杀。刀锋、毒爪连绵不绝,阴寒内劲一缕缕缠向他的经脉,想要慢慢侵蚀他的心神。
缠斗片刻,刀光黑影在山道上翻飞,落叶碎石四处飞溅。连日在平山、井陉斩恶积攒下的那一身杀伐戾气,被这连绵不断的厮杀引动,在心底隐隐躁动起来。一股冰冷的念头悄然冒了出来:眼前这些都是邪魔,尽数斩了,便可永绝后患。
陆阿三心头猛地一震,连忙收敛心神,死死守住灵台清明。剑招依旧以守御为主,层层叠叠护住周身,不贪一剑之功,不追致命杀招。
一直在一旁静观的青铜面具首领,将他这一番隐忍全都看在眼里,忽然放声大笑,笑声满是阴诡:“我看明白了!你在强压自己的杀心!”
“你一身杀业深重,戾气扎根骨髓,偏偏还要硬撑着所谓侠义,束手束脚!”面具人一步步向前,黑刃在掌心转动,“你越是压制,心神便越是容易出现破绽。不用多久,不用我们全力围攻,你自己体内的戾气,便会先把你吞噬!”
这话直戳要害。陆阿三心中一沉,却没有乱了方寸,只是握剑的手指收得更紧。
“既然你不肯放开杀念,那便由我来破你的守势!"
面具人一声低喝,身形陡然化作一道黑影,速度远超其余死士。掌心那柄弯月毒刃裹挟着浓郁的黑魔气,穿过剑气的缝隙,直刺陆阿三的心口,这一击蓄势已久,阴毒迅猛,是必杀一击!
陆阿三瞳孔一缩,不再单纯固守。他胸中浩然正气尽数催动,降魔剑金纹大放,墨色剑光横空而起。
“剑诛妖魔,心守侠义。"
他低声默念,一剑迎上。
当——
巨响震得山林嗡嗡回响,毒刃与降魔剑狠狠相撞。面具人只觉得一股磅礴厚重的力量顺着兵刃直冲经脉,气血翻涌,虎口剧痛,短刃脱手飞出,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上,一口黑血从面具之下溢了出来。
他撑着地面勉强起身,看向那柄降魔剑的目光里,终于褪去轻视,只剩下深深的忌惮。
"好强的正气……果然是我教的克星。"
剩下的死士见首领负伤,却没有半分退意,彼此对视一眼,再度嘶吼着合围上来。
山风卷着血腥气掠过林间,陆阿三立在山道正中,青衫被剑气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再次扑来的黑衣人,心底正邪两股念头持续拉扯。
强敌在前,心魔在内。
他这一条持剑镇魔的路,从踏出鬼谷的这一刻起,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