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狐域主峰的山风穿过雕花窗棂，卷来山间冷香。
沈清砚指尖一遍一遍顺着小狐崽蓬松的白毛，小家伙困意渐浓，脑袋一点一点，最后干脆蜷成一团，窝在她腿边沉沉睡去，均匀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膝头。
她低头望着这团小小的白影，心底难得浮起一点安稳。可殿外那些若有若无、落在她身上带着猜忌与敌意的目光，始终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
狐族接纳她，本就只是因为小殿下的性命，这份脆弱的容身之处，如同悬在崖边，稍稍一动，便会坠落。
第二日天光破晓，山间薄雾还未散尽，一阵慌乱的惊呼猛地打破了狐域清晨的宁静。
“不好！灵泉里的守护灵莲枯萎了！”
“是千年灵莲！那是狐域镇山之物！”
消息飞速传开，转瞬便传到主殿。
这一汪灵泉坐落于主峰后侧，泉中生长的灵莲吸纳狐域千年妖气，滋养整片山脉灵气，更是狐族气运所系，千百年来从未出过差错。可今日一早前去打理灵泉的狐侍，看见的却是一池衰败——原本莹白盛放的莲花尽数蔫垂，花瓣发黑，莲茎软软瘫在水面，一池澄澈的灵泉水，都隐隐蒙上一层浑浊的灰气。
一众狐臣闻讯匆匆赶到灵泉边，看着池中枯萎的灵莲，脸色大变。
“是谁做的？！”有人厉声质问。
人群之中，一道身影悄悄抬眼，目光阴冷地扫过方向，随即垂下头，低声开口：“昨日傍晚，我好像看见那位人间姑娘，独自来过灵泉这边……”
一句话，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
所有视线，齐刷刷调转，向着偏殿的方向而去。
“是她？”
“果然！凡人终究不可信！”
“陛下力排众议留下她，没想到她竟暗中损毁狐域至宝！”
流言瞬间疯长，不需要证据，长久以来积压在狐族心中对人类的戒备，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有人快步前去禀报苏妩，还有几名狐卫，径直朝着沈清砚居住的偏殿赶来。
彼时沈清砚正陪着已经能够短暂化出半分人形的小狐崽在院中玩耍。小狐崽不再完全是狐狸模样，长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孩童小脸，耳尖立着一对雪白狐耳，身后拖出一条蓬松的白尾巴，正咯咯笑着去抓随风飘落的花瓣。
“清砚姐姐！你看！”小殿下手里捧着一朵山花，兴冲冲跑到她面前。
沈清砚刚伸手接过花瓣，院门外便传来重重脚步声。数名狐卫面色凝重，周身妖气紧绷，直接踏入庭院。
“沈清砚！请随我们去灵泉一趟！”
她一怔，心底顿生不祥之感：“出什么事了？”
“镇山灵莲无故枯萎，有人亲眼看见你昨日去过灵泉！”狐卫语气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还请你前去，给大家一个交代！”
“我没有！”沈清砚下意识开口辩解，“昨日我从未踏足灵泉，我一直待在偏殿陪着小殿下！”
小狐崽听见这话，立刻挡在她身前，小小的身子努力撑开，狐耳直直竖起，气鼓鼓地看向一众狐卫：“姐姐没有去！我可以作证！”
可盛怒之下的狐族，哪里听得进去辩解。
“小殿下年纪尚幼，说不定被她蒙蔽！”
“灵莲无端衰败，除了你这个外来的凡人，还能有谁？”
争执之间，苏妩已经闻讯赶到。她一身月白长裙，步履从容，只是眉宇间覆上一层薄霜。
“何事喧哗？”
狐卫见到狐帝，立刻躬身，将灵莲枯萎之事，连同那番证词一并禀报。
苏妩目光落在沈清砚身上，静静看了她片刻：“你可有去过灵泉？”
沈清砚迎着她的视线，坦然摇头：“没有，我不曾去过。”
苏妩没有立刻定她的罪，抬手：“先去灵泉。”
一行人转路来到灵泉旁，岸边围满了狐族族人，窃窃私语，无数道怀疑、憎恶的目光落在沈清砚身上，几乎要将她刺穿。
池内灵莲衰败的模样触目惊心，黑气萦绕在莲根附近。
暗中陷害她的那只狐，混在人群里，垂着头，眼底藏着一丝得意。他本就属于反对留下人类的一派，一直伺机除掉沈清砚，昨日悄悄来到灵泉，用阴毒邪力损毁灵莲，再刻意放出伪证，打算借着全族的怒火，逼苏妩将她驱逐，甚至直接将她治罪。
“陛下！证据确凿！定是她心怀歹念，毁我狐族灵莲！”那名白发老狐上前一步，声音沉重，“留此人一日，狐域便多一日危难！恳请陛下，将她拿下！”
周围一片附和之声。
“不是我做的。”沈清砚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攥紧，心底一阵阵发凉。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可所有罪名，不由分说扣在她头上。
小狐崽紧紧攥住她的衣角，不安地抬头看着苏妩：“母妃，姐姐是好人，不是她！”
苏妩走到泉边，垂眸看向池水，纤长的手指轻抬，一缕银白狐力探入灵泉之中。
妖气在水面一圈圈散开，仔细探查残留的气息。
片刻之后，她眼眸微沉。
泉底残留的那股破坏之力，阴诡、带着狐族独有的妖息，根本不是属于沈清砚的灵力。沈清砚的力量温润，带着千年之前纯净的气韵，和这股污浊邪气截然不同。
苏妩缓缓站直身子，清冷的目光扫过围观的一众狐族，最后精准落在人群里那只藏在暗处、神色闪烁的狐身上。
“损毁灵莲之人，身上带着阴邪妖力，并非人类灵力。”她声音清晰，传遍全场，“不是沈清砚。”
一句话落下，喧闹的人群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是一愣，方才汹涌的指责，卡在喉咙里。
那只暗中动手的狐心头一慌，下意识想要悄悄往后退，想要混入人群溜走。
“站住。”苏妩淡淡开口。
一股强大的狐力瞬间锁死他周身退路，将他硬生生从人群之中拽到岸边。
他面色惨白，浑身发抖，想要狡辩，可他身上尚未完全褪去的、和灵泉底下一模一样的阴邪气息，已经无处掩藏。
“是……是你？！”周围狐族看清是同族，纷纷震惊。
阴谋当场被拆穿。
那狐知道再也瞒不住，猛地抬头，眼神疯狂：“陛下！她终究是人！千年之前人族与我们厮杀，死伤无数！今日不除她，来日必有大祸！我只是想为狐族除掉隐患！”
“自作主张，私用邪力损毁镇山灵莲，嫁祸无辜，罪无可赦。”苏妩声音没有半分波澜，语气里的寒意，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颤，“押下去，按狐族律例处置。”
两名狐卫上前，将不断挣扎叫喊的罪狐拖走。
人群默默散开，不少狐族族人低下头，脸上带着几分羞愧，方才不分青红皂白，一味指责沈清砚。
可那份深埋心底，对人类的隔阂，并不会因为一场误会，就彻底消失。危机暂时化解，暗流却依旧涌动。
人群渐渐散去，灵泉边只剩下苏妩、沈清砚，还有紧紧拽着她衣角的小殿下。
风掠过水面，带着淡淡的衰败莲香。
苏妩侧头看向少女，语气听不出喜怒：“今日，你看见了。留在狐域，就算你什么都不做，依旧会有人想尽办法，给你安上罪名。”
沈清砚望着一池枯萎的灵莲，轻轻点头，心口一阵发闷。
方才千夫所指，所有人一口咬定是她作恶，那种孤立无援、百口莫辩的滋味，当真诛心。
她原以为只要安分守己，好好陪着小殿下，便能安稳待下去。如今才明白，这场属于她的路，到处都是看不见的陷阱。
小狐崽仰起小脸，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小声安慰：“姐姐别难过，我相信你。”
沈清砚低头看向他，勉强弯了弯唇角。
可她不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
暗处想要除掉她的，远远不止方才这一只狐。还有更多藏在更深地方的对手，在盯着她，盯着她体内那股沉睡千年的力量，伺机而动。
而那段尘封千年，牵扯出人与妖恩怨的往事，也正在一点点，慢慢浮出水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