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的风比屋内更寒，卷着深秋草木的枯味，刮在沈清砚脸上。她没有再多回头，身后那扇木门紧紧合上，母亲压抑的哭声隔着木板隐约飘出来，刺得她心口一阵阵发疼，可到底，没有再有人追出来挽留。
苏妩抬手，一缕银白妖力轻轻裹住床上沉睡的小白狐，将小小的狐儿稳妥托在身前。那团雪白小身子动了动，低低呜咽一声，又陷入沉睡，伤口处的血已经止住，只是灵力损耗过重，依旧醒不过来。
“坐稳。”苏妩淡淡丢下一句。
不等沈清砚反应，脚下猛地升起一团如云似雾的狐光，托着两人凌空而起。风骤然呼啸掠过耳边，脚下青溪镇的屋舍、田地、蜿蜒小河一点点缩小，像一幅慢慢收卷的画，转瞬就被抛在遥远下方。
沈清砚下意识攥紧衣角，心底又惊又惶。长到十七岁，她从未离开小镇半步，更别说踏云飞行。高空云海翻涌，日光穿过层层云絮，落在苏妩身上，她一身月白狐裘不染尘埃，侧脸冷硬，看不出半分情绪。
“我体内的力量，到底是什么？”沈清砚压下风声，开口问道。自傍晚法术觉醒之后，这个疑问就一直盘绕在她心底。
苏妩垂眸看向怀里的幼子，琥珀色的眼瞳深不见底：“是千年之前埋下的因果。很多事，时机未到，我不能多说。你只需知晓，你能护住我孩儿性命，不是巧合。”
她不肯细说，沈清砚便不再追问。漫天云雾从身侧流淌，人间的烟火气息越来越淡，周遭景致渐渐变了模样。
下方不再是良田村落，取而代之是连绵无尽的青色山峰，山与山之间缠绕着常年不散的薄雾，古木参天，奇花漫山，溪涧泛着淡淡的莹光，处处都萦绕着浓郁温润的妖气。偶尔有形态各异的妖兽在林间探头，看见苏妩周身那股属于狐帝的威压，又慌忙隐入密林深处，不敢靠近。
这里便是狐族的领地，狐域。
一座座山峰错落排布，最高那座主峰直插云霄，半山腰遍布琼楼玉宇，亭台楼阁依山而建，梁柱泛着温润的玉色，飞檐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狐纹。无数狐族族人穿梭其间，有的化作人形，眉目俊秀，有的尚不能完全化形，耳尖拖着毛茸茸的狐耳，尾尖在身后轻轻晃动。
云光缓缓降落在主峰大殿前的白玉广场上。
她们一落地，守在殿外的狐卫立刻单膝跪地，齐声拜见，声音整齐肃穆：“恭迎狐帝归来！”
一道道目光不约而同落在沈清砚身上，好奇、探究，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戒备。
一个人类少女，跟着狐帝一同回到狐域，这件事很快就在周围悄悄传开，细碎的议论声像风一样散开。
“她是谁？凡人？”
“怎么会跟着陛下回来？”
“听说小殿下在外重伤，难道和她有关？”
流言蜚语钻入耳朵，沈清砚微微局促，下意识往旁边站了半步。她能清晰感受到这些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并不全然友善。人与妖之间，隔阂本就根深蒂固，她一个人间女孩，贸然闯入狐族，很难被接纳。
苏妩没有理会周遭窃窃私语，抱着小白狐径直走入大殿。殿内宽敞宏大，地面铺着冰凉如玉的石材，穹顶之上悬浮着一颗颗柔和发光的夜明珠，将整座大殿照得通亮。
“暂时，你就住在偏殿。”苏妩回头看向她，语气依旧平淡，“我儿伤势还需要你的灵力持续滋养。每日晨昏，你过来。”
沈清砚轻轻点头：“好。”
有侍女上前，领着她去往分配好的偏殿。殿内布置雅致，床榻、案几、屏风一应俱全，处处都是狐族特有的精致，可再华美，终究不是家。她坐在窗边，望着窗外层层叠叠的云山，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青溪镇那间小小的屋子，母亲方才决绝的脸，一阵阵酸涩漫上来。
她抬手，指尖再次浮出那层淡淡的白光。这股力量温暖地在血脉里流转，可她依旧摸不透它的来历，更不知道这一份千年因果，最后会将她推向何方。
一连数日，沈清砚按时去往主殿。
小白狐依旧大多时间都在沉睡。每当她伸出手，体内柔和的灵力缓缓流淌而出，轻轻覆在小狐狸脊背的伤口上，原本狰狞的创口便会一点点愈合，苍白的绒毛重新恢复蓬松光亮。
苏妩大多时候就安静坐在一旁看着，一言不发，偶尔会开口指点她如何掌控体内散逸的力量。沈清砚悟性极好，短短几日，已经渐渐能够收放自如，不再像最初那样，灵力一不小心就四处溢散。
这天午后，沈清砚正俯身给小殿下输送灵力，一直紧闭着眼的小白狐，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琥珀色的眸子，慢慢掀开一条细缝。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目光落在沈清砚脸上。小小的狐脑袋微微一歪，鼻尖轻轻嗅了嗅，虚弱地抬起一只小小的爪子，小心翼翼碰了碰她的指尖。
温热柔软的触感落在皮肤上，沈清砚心头一喜：“你醒了？”
小白狐低低“呜”了一声，声音软软糯糯，带着孩童般的稚气，没有丝毫王族的架子。他还记得重伤昏迷之前，那道温暖的灵气护住自己，眼前这个人类女孩，就是救了他的人。
“母……母妃？”他转动脑袋，四处寻找苏妩。
苏妩几步走上前，眼底万年寒冰似的冷意化开一丝，伸手轻轻抚过他毛茸茸的头顶：“我在。”
小狐狸看见母亲，安心不少，又转头看向沈清砚，尾巴轻轻小幅度晃了一下。
“是她救了你。”苏妩低声跟他说。
小狐崽盯着沈清砚看了片刻，小小的脑袋慢慢靠近，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算是道谢。
沈清砚忍不住弯起嘴角，伸手轻轻抚摸他柔软的脊背。
这份温馨，落在殿外不少狐族族人眼里，却引来更多不安。
不少老狐臣对此十分反对。
一名须发皆白、资历极深的老狐，在议事的时候，郑重向苏妩进言，眉头紧紧皱起：“陛下！万万不可！她终究是人类！人妖殊途，怎可将小殿下的安危托付给一个凡人？谁能保证她日后不会生出异心？留在狐域，始终是隐患！”
其余几位大臣也纷纷附和。
“老臣附议！”
“千年之前那场浩劫，人妖之间死伤无数，旧怨尚未平息，留人类在狐族，太过冒险！”
“万一她心怀歹念，伤害小殿下……”
各种各样的担忧、质疑源源不断涌来。大殿之内气氛紧绷。
苏妩端坐在狐帝的王座上，指尖轻轻敲击扶手，清脆的声响落下，周遭所有争论渐渐停下。她抬眼，目光扫过一众臣子，威严的气息席卷全场。
“她若有心加害，当初在人间，大可任由我儿重伤而亡，不必出手相救。”苏妩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量，“我自有考量，此事不必再议。”
帝王一言，便是决断。众狐臣纵然心中依旧万般不认同，也只能躬身退下，可那份埋藏心底的警惕与敌意，并没有就此消失。
风声悄悄传到偏殿，沈清砚听说了朝堂上的争论，夜里独自坐在窗前，心绪复杂。
她本无意卷入狐族内部的纷争，只是当初一念善心，救下一只受伤小狐狸，一步步走到这里。可现在她才明白，踏入狐域，远不是寻一处地方修炼那么简单。
人妖两界尘封千年的旧怨，狐族内部的猜忌，还有藏在她血脉里、始终模糊不清的过往，像无数根细密的丝线，一圈圈将她缠绕。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沈清砚回头，看见小白狐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小小的身子一跳，费劲地攀上窗边的矮榻，蹲在她旁边。他伤势好了大半，精神好了许多，一双琥珀色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他们……不喜欢你。”小狐狸开口，声音奶声奶气，却直白地点破。
沈清砚愣了愣，轻轻叹气：“我知道。”
“我喜欢你。”小狐崽往前挪了挪，挨着她的胳膊，毛茸茸的尾巴圈住自己，“你不要走好不好。”
少女低头，看着这只被她救下的狐族储君，心头泛起一阵暖意。她伸出手，顺着他柔软的毛发慢慢抚摸。
夜色漫过狐域千山，远处山峰之间，隐隐有黑影在暗处窥视。
一场暗流，正在狐族这片看似祥和的土地之下，悄悄涌动。而属于沈清砚的诛心之路，才刚刚启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