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柳树在镇外三里，官道拐弯的地方。
树很老，树干要三个人合抱，树皮裂得像旱地；树底下有一块青石，石面被坐得发亮。镇上的人说这树有灵，赶车的经过都要在树下歇脚，抽一袋烟，往树根上吐三口唾沫，说是敬土地。
苏清玄是听郑三说的。
郑三交代暗号的时候说得很干脆：每月初八、二十三，货不够数的日子，就在老柳树上挂一条白布；布上打结，一个结是一口货。行七手下的人看见了，夜里就来取信。
苏清玄问布挂在哪个枝上。郑三说挂在朝官道那个杈，挂得低，人站在路上就看得见。
初九的傍晚，苏清玄去了老柳树。
他带了一条白布，是从驿里扯下来的旧单子，剪成一尺半长。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把布条挂在朝官道那个杈上。
布条上他打了三个结。三个结，是告诉行七：这里有三口货，今夜来取。
打完结他没有马上走。他退到官道对面的草垛后头，蹲下。
树下有两样东西他先看过：青石边上有一圈烟灰，烟灰里埋着三四个烟头，都是抽到一半摁灭的；树根的皮被刀刻过，刻的是几道不成形的道子，深浅不一。他数了数，一共七道；刻得最高的那道是新刻的，木屑还没被雨打黑。
天一点点黑下来。路上过了两拨人：一拨是赶着三头猪的贩子，一拨是抬着嫁妆的队伍，吹着唢呐走远了。戌时，路上没人了。老柳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布条在风里摆。
亥时，有个人从官道那头走过来。
挑着一担油，担子两头挂着油篓，走得不快，走一步晃一下。走到树底下，他把担子放下，坐在青石上，掏出火镰打火，抽了一袋烟。
抽完一袋，他站起来，抬头看了看树，看见那条白布。
他没有马上摘，先围着树走了半圈，又回头看了一回官道。看完，他才伸手，把布条从杈上取下来，捏在手里数结。
数到第三个，他的手停了。
苏清玄从草垛后头出来，走得很轻。
那人听见背后有脚步，回头，手里的布条还捏着。他没有跑，也没有喊，只把担子往身前一横，把油篓挡在前头。
苏清玄站住，隔着三丈远，说了句：三个结，是假数。
那人不动。
“真数是一个。”苏清玄说，“一个活人，在我手里，等着换。”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把油篓放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手上。
半块木牌。
木牌是断的，断口不平，正面刻着半朵梅花——只有三个花瓣，剩下两个被断口切掉了。
“行七爷的牌子，从来是一整块。”那人说，“你这三个结，没有整牌，我不认。你要说货，把另一半拿出来。”
苏清玄把袖里那块乌木牌摸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让他看清楚背面的“行”字。
那人的眼睛落在牌子上，落得很久。
那人说这牌是周三的。苏清玄问周三是什么人。他说是初七来的那个壮汉——牌在人在，牌不在，人已经没了。
苏清玄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说牌在他手里，人在他手里；人要活的，就拿话来换。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把半块牌收回去，蹲下身，重新坐回青石上，像是挑油的担子太沉，得歇一歇。
那人问他要什么话。
他要东门外那三道门的底细。
那人笑了。他笑得很轻，说这话不值钱，府城的人都知道：头一道是税关，二道是城门，三道是街坊的栅门。三道门里的第三道，是一个姓邝的里长管着，栅门的钥匙在他腰上；进了第三道门，走五十步，有一间香烛铺，铺子招牌上刻着半朵梅，铺子后头就是行七爷的院子。
苏清玄把这几句记在心里，又问了一句：行七上头是谁。
“观里的人。”那人说。
“青云观？”
那人的手在油篓上停了一下。
观里的人每月十五来一趟，穿灰道袍，带两个徒弟，不进院子，在铺子里坐一炷香。货往观里去，钱往铺子里来。观里那位，他只听见人叫他玄真师父，没见过脸。
苏清玄问他见过几次。他说两回，都在夜里；灰道袍，袖口宽，走路不带声。
苏清玄问他为什么肯说这些。
那人坐在青石上，把油担子挪了挪，说他不是肯说，是这买卖做不下去了。初七那天周三没回去，第二天府城就传开了，说荒龙驿出了事；行七爷把东门外的货全压了下来，压下的货卖不出去，钱就压在库里；钱压着，他们的工钱就发不出来。
他说他挑油一天走二十里，一个月挣二百钱，二百钱养一家四口；这买卖断了，他吃什么。
苏清玄问他叫什么。
他说他姓邝，叫邝三，是第三道门里那个里长的远房侄儿。里长管栅门，他管挑油；油担子里头，一半是油，一半是捎带的信。
苏清玄把这条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栅门、香烛铺、行七的院子、观里的人。这是三条门之后的一条路，路不长，可每一道都有人把着。
他问邝三，愿不愿意跟他回驿，把这些话说在纸上，按个手印。
邝三想了想，说愿意，可他要先回家一趟，把油担子送回去，把家里的事交代一声。
苏清玄说不必。他让邝三把担子挑上，跟他一起走；走到镇上，让刘捕头的人去邝三家捎个话，说邝三在县里有事，三五日回。
邝三看着他，看了半晌，问了一句：我要是不肯呢。
苏清玄说他不肯也行——这块牌明早贴在巡检司门口，牌上有“行”字，巡检司不敢不收；收了，头一件事就是查牌是谁的，查到谁，谁先死。
邝三没有再问。他把担子挑起来，往镇上走。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句：郎君，观里的货，不是都往府城去的。
苏清玄问怎么讲。他说有的往北：过了府城还有一趟车，草帘盖着，车上装笼子；往北去的那些，就不回来了。
苏清玄问他往北去哪里。邝三说他不知道，只知道往北那趟车，走的是夜里，赶车的人不认脸，只认牌。
路上邝三走在前头，担子一晃一晃。走到镇口，他忽然说了一句：郎君，你要是真能把这案子办下来，第三道门那把钥匙，我能给你弄到手。苏清玄问他为什么要给。邝三说不是给，是卖——他要二百钱，要一张能离镇的凭据。
苏清玄说钱他给得起，凭据得等案子结了再说。邝三想了想，说也行，反正他这回已经把命押上了。
回到驿里已经过了子时。刘捕头在官厅等，见他带了一个挑油担的回来，先是一愣，听完之后，脸色变了三回。
刘捕头听完，脸色变了三回，说那三道门他进得去。苏清玄说进得去，出不来——他是县里的捕头，进了府城的栅门，府城的人一句话就能把他留在那儿。
刘捕头没吭声。
苏清玄把那张写着“青云观，玄真”的纸摊在灯下，看了很久。纸上十一笔，一笔一条命；纸上一个观，观里有田，有佃户，逢年过节施粥。
他把纸折起来，收进怀里，跟那枚刻着“守拙”的玉放在一处。
“府里来人什么时候到？”他问。
“快则三五日。”刘捕头说，“慢则半月。”
“半月太长。”苏清玄说，“十一副骨头在这儿搁半月，味儿都压不住。”
刘捕头看着他，问他是不是想自己去府城。
苏清玄没有立刻答。他站在官厅的门口，往北看。北边的天是黑的，看不见山，也看不见路。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等府里的人到了，我跟他一起进府城；他要是压我，我就自己走。
刘捕头听了这话，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句：郎君，你这脾气，迟早要吃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