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刘捕头放出去的。
他没写告示，也没敲锣。他让两个差役在镇上三处说话：一处是药铺春和堂的门口，一处是纸马铺，一处是棺材铺。三处都是人多嘴杂的地方，一早半日，话就传开了：荒龙驿封了，后山起了骨头。
午后，人就来了。
头一个是妇人，三十出头，头上包着蓝布，脚上沾着泥，走得很急，一进院子就问骨头在哪儿。刘捕头把她拦在廊下，先问来历。
她说她男人是去年秋天走的，走的时候说去北边贩一趟布，一个月就回。一个月没回，两个月没回。她托人打听过，说是在荒龙驿歇过脚。
刘捕头把廊下那排麻布包一副一副指给她看。她不认得骨头，只能看物件：麻布解开，骨头旁边搁着从尸身上取下来的东西——一双鞋，一枚布扣，一截腰带，一把没有柄的刀。
她蹲在第三副前头，看着那双鞋看了很久。鞋是旧的，鞋面上有一块补丁，补丁用的是蓝布，针脚是斜的。
她伸手摸了摸那块补丁，手抖起来。
“这针脚是我的。”她说，“他走的时候鞋破了，我连夜补的，家里没有别的布，剪了孩子的旧衣。”
她说完就不说了，蹲在那里，把那双鞋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第二个来的是一位老妇，头发全白，由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扶着，走一步歇一步。她要找她的孙子。
她说孙子八岁，前年冬天丢的。丢的那天，家里来了两个生人，说是带孩子去府城学手艺，管饭，一年还给三百钱。她不肯，孩子的爹娘肯。孩子被带走的时候穿一件新棉袄，红面子的。
刘捕头把最小的那副骨头指给她。老妇不敢看，男孩替她看。麻布解开，骨头旁边没有棉袄，只有一枚铜钱。
苏清玄把那枚铜钱拿出来，放在她手上。
老妇摸着铜钱背面的刻痕，问这是什么。苏清玄说这是个“财”字。
老妇忽然哭出声。她说她孙子的小名就叫来财；家里穷，起这个名是盼他将来能挣口饭吃；孩子走的那天，她把家里仅有的一枚铜钱塞在他手里，让他带着，说路上买糖吃。
她说她的手当时摸着这枚钱，钱是热的。
苏清玄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他把铜钱放回麻布里，把布重新裹上，绳系三道。
第三个来的，来得最安静。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脚上是布鞋，鞋底磨得薄。他站在院门外，先整了整衣襟，才走进来。
他自称姓陆，名守拙，在镇上的私塾教书。他要找他的侄儿。
他说侄儿三年前上府城赶考，走到荒龙驿歇脚，就没了音信。他来过两回，驿丞说没见过这个人；他去县里报过，县里说没有尸首，无从查起。
“三年了。”他说，“我每年清明给他烧纸，烧的都是空纸。”
刘捕头把第四副骨头指给他。这一副骨头上有刀痕，左肩的骨头被砍开一道口子。
陆守拙蹲下去，看了很久，不看骨头，看那截腰带。腰带是粗布的，头上打了一个结，结的打法很特别：绕两圈，从中间穿过去。
他把腰带拿起来，手指在结上摸了一圈。
“这是我给他打的。”他说，“他系不紧，我教了他三回，他学不会，我索性替他打好。这个结，别人打不出来。”
他说完，把腰带放回去，站起来，整了整衣襟，然后对着那副骨头，深深作了一个揖。
揖作完，他没有哭。
他从袖里摸出一样东西，用一块旧绸包着，双手递到苏清玄面前。
苏清玄打开绸子，里头是一枚玉。
玉不大，比拇指头大一圈，色发青，一面刻着两个字，刻得浅：守拙。
“这是我家的旧物。”陆守拙说，“我父亲给我的，我原想留给侄儿，让他将来娶妻的时候做个聘礼。”
苏清玄把玉推回去，说这物件他不能收。
陆守拙没有接。他把苏清玄的手往回推了一下，推得很轻，可很稳。
“我拿着只能哭。”他说，“您拿着，能替他把事办成。”
苏清玄看着他。这个教书先生的手上有一层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指甲剪得很齐，衣裳旧，可领口是干净的。
“事办成了，玉还你。”苏清玄说。
“办不成，也还我。”陆守拙说，“我要的不是玉，是有个人记着这回事。”
苏清玄把玉收进怀里，跟那十一张纸放在一处。
廊下这排骨头一共十一副。三副有了主，剩下八副还是麻布包着，绳三道，竹片上的刻数翻着朝上。风穿过廊子，把竹片吹得叮当响，响得很轻。
刘捕头在廊柱边站着，一直没说话。等三个人都走远了，他才低声说了一句：八副没主的，怎么处置。苏清玄说先记着，将来一个一个查；查不出来的，就一起葬，立一块碑，把能刻的都刻上。
认尸这件事，讲究的是把看见的和认下的分开。刘捕头做惯了，先让人认物件，再让人认骨头：物件是死的，认了不翻；骨头是活的，认了容易记岔。他自己站在旁边不说话，只把每一样东西递过去，递完收回来，一样一样写在纸上。
三个人按的手印都在纸上。抱鞋的妇人手印按得最重，纸背都透了墨；老妇按手印时手指抖，按了三回才按上；陆守拙按得最轻，按完还拿袖口把纸边的墨擦了一擦。
院子里三个人，一个抱着鞋，一个抱着铜钱，一个站着。
苏清玄把话说明白：尸还不能领走。这案子没有结，骨头是证，证不能出这个院。等府里来人验过、录过、画过图，才能领。
抱鞋的妇人没说话，只把鞋抱得更紧。
老妇不肯。她说她孙子的骨头搁在这荒山野驿里，一天也不能多搁；她要把骨头抱回去，埋在自家地里，让她能天天看见。
苏清玄说不行。他说了一遍道理：骨头挪了，将来对不上案，凶手就能翻。
老妇听不懂什么叫“翻”，只听懂了“不行”。她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道士，说了一句极重的话：你们这些人，办案办案，办的是你们的案，死的是我们的孩子。
苏清玄没有反驳。
他站在那儿，受了这一句。
刘捕头在旁边看着，脸色不好。他想开口，被苏清玄用眼色拦住了。
过了半晌，苏清玄蹲下来，跟老妇一般高，说了一句：骨头留下，他替她看着；她若想孙子，随时来，他开门。
老妇看着他，看了很久，问了一句：你说话算不算。
“算。”
“你拿什么算？”
苏清玄把怀里那枚玉摸出来，放在她手上。
“拿这个。”他说，“这是别人交给我的，我压在这儿。事办不成，这玉我不拿走。”
老妇摸着那块玉，摸了半天，把玉还给他。
“玉我不要。”她说，“我要你记着。”
三个人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抱鞋的妇人走在最前，走得很慢；老妇由男孩扶着，走一步歇一步，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陆守拙走在最后，出门的时候又整了整衣襟。
院里安静下来。
白念秋从灶房出来，把一碗粥放在阶上。这次粥比早上稠，米多了。
“三个人。”她说，“三碗。”
苏清玄看着那碗粥，问她为什么是三碗。
“他们没吃饭。”她说，“从镇上走到这儿十二里，来了就认尸，认完就走。”
苏清玄没说话。他把粥端起来，走到院门口，站在门里往外看。人已经走远了，官道上只剩三个影子，一长两短。
他把那碗粥放在门槛上，放了一会儿，又端回去。
夜里他把十一张纸重新排了一遍，在最后添了一张新的。新纸上写三个名字：一个是补鞋的针脚，一个是小名来财，一个是腰带上那个绕两圈的结。
写完，他在底下添了一行：此三事，须有人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