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供是在库房外那间耳房里做的。
刘捕头要提人回县，苏清玄没让。他说这驿里的人不能离开这驿，一离开，话就串不起来了；府里来人要当面对，人挪了地方，对不上。
于是把耳房清出来。两张旧桌拼成一张，两把凳，一盏灯，桌上一块砚台，砚台里剩的墨是干的，用手指蘸了点水才化开。桌上摆三样东西：驿簿七页，账本一本，成数单子一张。
郑三被带进来时腿是拖着走的。膝窝那一下还没好，走一步，左腿往外撇一下。他坐到凳上，先看了看桌上的东西，再看苏清玄。
苏清玄把灯芯挑高了一点。
他不问“你为什么干这个”，也不问“良心何在”。他只问货。
他问郑三，从接手到现在送出去多少。
郑三不答。
“账上记的，我数过了，十一笔。”苏清玄把账本翻开，一页一页推给他看，“这十一笔，有人数，有成数，有去处。缺的是名字。”
郑三抬起眼。
“货没有名字。”他说，“货只有牌子。”
苏清玄蘸墨，写第一行：一笔，二人，成六，去处府城。写完问，名字呢。
郑三说没有名字。来的时候什么样，去的时候什么样；写到纸上，只写“二口”。
苏清玄照他说的写。写完把纸转过去给他看，让他按手印。
郑三看着那张纸，忽然笑了一下，说郎君这样一笔一笔地记，记到天亮也记不完；这买卖不是他一个人做的，也不是他一个人能说清的。
苏清玄说不要紧，一夜不够就两夜，两夜不够就三夜；府里来人还没到，他有的是时辰。
第二笔，三人，成十，内一童，去处府城。
写到“内一童”，苏清玄停了笔，问这个孩子从哪儿来。
郑三说白果坪。那地方山高，地薄，荒年多；荒年里卖孩子的多，一个孩子的钱，够一家人吃半年。
苏清玄问那家里人知道孩子被卖去哪儿么。郑三嗤了一声，说卖的时候只说带去府城学手艺。
他把这一句也记下来。写完搁笔，问了第三件事：孩子到了府城，改不改名。
郑三说改。到府城先改名，再换籍。名是随便起的，籍是拿钱买的；有了名和籍，一个人就成了另外一个人，走在街上，亲爹娘撞见也认不出。
“谁给起的？”
“上头的人。”郑三说，“姓行的那位。”
苏清玄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在纸面上洇开一个点。
他问姓行的哪一位。郑三说行七，府城东门外管三道门的那位，排行第七，人都叫行七爷；牌子上那个“行”字，就是他亲手刻的。
苏清玄把“行七”两个字写下来，写得极慢。
那一夜他问了十一笔。
问到第四笔，灯芯烧短了，他用剪子剪了一回，剪下来的灰落在纸上，他用指头弹开。问到第七笔，鸡叫了头一遍，院里有人咳嗽，是守夜的那个差役。问到第十笔，天已经开始泛白，窗纸上的黑褪成灰。
十一笔录完，郑三按了十一个手印。手印一个比一个淡，最后一个几乎是擦上去的。苏清玄让他重按，他按不动了，说手麻。
“手麻，是蹲久了。”苏清玄说，“你要是坐着说，就不麻。”
他把郑三的绑绳从柱上解开，改成捆在凳腿上，绳留了一尺长，人可以在凳上直起腰。然后从灶房端了一碗热水，放在桌角。
热水不烫手，能喝。郑三看了那碗水一眼，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把碗捧起来，两只手捧着，喝了一口，喝完把碗放回原处，放得很正。
郑三抬头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句：郎君，你这样问，比打我还难受。
苏清玄没答这一句。他把十一张纸按次序排开晾着，纸边卷起来，他用砚台压住。
然后他问了最后一件事：这十一笔，收货的都是行七么。
郑三摇头。行七只管货，不管用处。真正收货的是观里的人。
“哪个观？”
郑三沉默了很久。嘴唇动了两回，没出声。
苏清玄不催。他把那盏快灭的灯挪到郑三面前，让灯照见桌上那十一张纸。
“十一笔。”他说，“一笔一条命。你不用替谁瞒，你也瞒不住——我拿这十一张纸去府城，一条一条问；问到谁，谁就得替你说。”
郑三低下头。肩膀动起来，动了很久，像在跟什么东西使劲。
“青云观。”他终于说，“城外青云山，半山腰，一个观。观主姓玄，道号玄真。”
苏清玄把这三个字写完，把纸吹干，又问玄真是道士么。
郑三说是。正经道士，有度牒，有观产，逢年过节给州里送香火钱。他收货，说是给观里添人。
“添什么人？”
“道童。”郑三说，“十几岁的，模样周正的，送去当道童；模样不周正的，送到观后的山坳里去。”
苏清玄问山坳里做什么。郑三不说了。他把两只手合在膝上，十指扣着，扣得很紧。
苏清玄也不逼这一句。他在纸上写下最后一行：十一笔，去处青云观，收主玄真。
写完，他搁下笔，两手撑着桌沿站了一会儿。灯灭了，天亮了，耳房里浮着一层灰白的光，纸上的墨还没干透。
他又问了账本上的事：账里的“成”，是谁定的数。郑三说成数是行七定的，行七上头还有观里的定数；观里要几个人，他们按数凑，凑不齐就先欠着，欠到下个月一起补。
“凑不齐的时候，拿什么凑？”
郑三说拿路上的人凑。说这话时他眼睛看着桌角那只碗，不再抬起来。
郑三在这时候抬起头，问了他一句：你一个道士，管这事做什么。
苏清玄没有答。他把十一张纸收起来，按顺序叠好，用一块布包了，塞进怀里。
走出耳房时院里已经有人在扫地。刘捕头站在阶上，眼下青黑，看样子也一夜没睡。
他把纸接过去，一张一张看。看到第三张，手停住，抬起头，说青云观他知道——那观里有田，有佃户，逢年过节施粥；州里的人去上过香。
“施粥。”苏清玄重复了一遍。
“一年两回，一回三天。”刘捕头说，“方圆几十里的人都知道青云观有好生之德。”
苏清玄站在院里，看着天。天是灰的，云很低，风从坡上下来，把院门口的草吹倒一片。
他忽然想起山上那些年，师父说过一句话：最脏的地方往往最干净，最干净的地方往往最脏。他当时不懂，只当是师父爱说反话。
白念秋端着一碗粥从灶房出来，走到他面前，把碗递过去。
粥是稀的，上头浮着几粒米。
“你一夜没吃。”她说。
苏清玄接过碗，没喝，先问她这一夜在哪儿。
她说在灶房，烧水，递纸。说递纸的时候她看见那十一张纸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看到“内一童”那儿，手抖了一下，水洒在灶台上。
苏清玄把粥喝了。粥温，喝下去胃里有一点暖。他把空碗还给她。
“那纸上写的，”她接过碗，说，“我看得懂字，看不懂人。”
“看不懂哪一处？”
“看不懂为什么有人能把人写成‘口’。”她说，“一口，二口，三口。写的人手不抖。”
苏清玄没有答。他看着她端着碗回灶房，忽然觉得这句话比许多读书人说出来的都准。
他把怀里那包纸摸出来，隔着布捏了一下。十一张纸，十一笔，一笔一条命；纸上还有一个观，观里有田，有佃户，逢年过节施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