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驿那夜，苏清玄没睡。
刘捕头带的四个人把院里院外查了一遍：库房封了，后院封了，郑三和那个壮汉分开关在柴房与耳房，两个驿卒一并锁在耳房；那辆骡车推到墙根，草帘重新盖上，在车辕上贴了封条。
刘捕头问尸在哪儿。苏清玄说在后山。
问他怎么知道。他说伙夫的鞋上带的是后山的黑土，这院里没别的地方有那种土。
刘捕头看了他一眼，把灯笼举高一点，说去看看。
后山在驿背后，坡不陡，可树密。走了一炷香，草越来越深，脚下的土越来越软。苏清玄走在最前头，走的不是路，是草色——他看哪一片草比旁边矮，哪一片草根浅，就往哪儿走。
走到一处坳地，他停住。
这一片草，绿得不一样：旁边是深绿，这一片浅，浅得像新长出来的。草底下有土翻过的痕，土块是新的，边角还没被雨打圆。
“这里。”他说。
刘捕头让两个人拿锹。第一锹下去，土松，第二锹就带了沙。挖到第三尺，锹碰到东西，发出一声闷响。
是骨头。
挖到天光泛白，从这一片坳地里起了七副。
七副骨头，摆在一块油布上。刘捕头蹲在油布边看，看了半晌，抬头说，郎君，这不是七个人。
苏清玄问哪里不对。刘捕头指着一副，说腿骨长短不齐，左边短了一寸半；人活着的时候走路是跛的。
苏清玄蹲下去看。骨头是黑的，不是土染的那种黑，是浸出来的黑，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染过。
苏清玄说骨头黑是药。曼陀罗吃久了，骨头发黑，不是土染的那种黑，是浸出来的黑。
他又看手。七副里有四副，手指头蜷着，蜷得很紧，指骨扣在掌骨上，像抓着什么东西没松开。
刘捕头说这几副手都攥着。苏清玄说死前挣过，挣过才这样。
第五副骨头，被拆散了搁在一处，肋骨跟脊椎分开放，像是被人不耐烦地拨到一边。
第七副最小。股骨一掌长，头骨只有拳头大，牙还没换全。
刘捕头的声音低下来，说这是孩子，七八岁。
苏清玄在那副小骨头旁边摸到一样东西，摸出来，是一枚铜钱。
铜钱攥在孩子的手骨缝里，被指骨夹着。他把铜钱抠出来，就着灯笼看：正面是“嘉靖通宝”，背面被人用刀刻了一个字，刻得歪。
“财”。
刘捕头看着那个字，脸抽了一下。
苏清玄说这钱是给他的，买命的钱。
刘捕头问谁给的。苏清玄说不知道；可给钱的人是拿这钱压他的魂，怕他找上来。这不叫埋，这叫镇。
天亮了，坡上的雾散了一半。七副骨头摆开，人不够用，刘捕头又让人回镇上调了两个人来抬。
起骨是有讲究的。刘捕头让两个人先把手洗干净，再拿麻布把骨头一副一副裹起来，每裹一副，就用草绳在外面系三道，绳头上拴一片竹片，竹片上刻数。他不许人乱碰，说骨头碰乱了，将来苦主来认，认不清是哪一家的。
苏清玄站在旁边看他们裹。他看见裹到第五副的时候，那人手抖了一下，把一根肋骨掉在草里；刘捕头骂了一句，让他捡起来，在溪水里洗干净再裹。
抬的时候，白念秋上了坡。
她走得很慢，腕上的白布在草里显得扎眼。走到坳地边上，她站住了，没有靠近。
苏清玄回头看她，说这里风大，让她下去。
她没下去。她看着那一圈草，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这里埋得不止七个。
苏清玄手上的锹停了。
苏清玄问她怎么知道。
“土。”她说，“这一片的土，比旁边压实得多。压实的土，水走得慢，雨下来，水不从这儿过，都往低处去。你看那边——”她抬手往坡下指了指，“那边的草长得旺，土松。水都往那边走了，就是说，这底下压着一大块东西。”
苏清玄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坡下那一片草确实旺，旺得发亮。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土压得实，水不往下渗，就往旁边低处走；往旁边走，旁边的草就旺。这不是鬼神，这是土的道理。
他拿起锹，走到她指的那一片，插下去。
第三锹，土就塌了一块，露出底下一个空洞。
底下还有。
再挖开一片，是四副。四副堆在一处，堆得乱，骨头交叠着，分不清谁是谁的。
七副加四副，十一副。
太阳升到坡顶的时候，十一个人摊在坡上，用草盖着，只露出脚。刘捕头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抽了半支烟，把烟按在鞋底上摁灭了。
他终于说了一句：这案子，他压不住了。
苏清玄站在坡上，看着这十一副骨头，心里没有半分轻松。
他先前想的是：这驿里有几条人命，查出来，案子就结。如今这十一个人摆在眼前，他忽然发现一件事：这十一个人，死法不一样。
有的骨头发黑，是药死的；有的骨头上有刀痕，是砍死的；有的骨头是整的，可脖子那一节的骨头上有一道细痕，是勒死的。
他对刘捕头说这里有三个死法：药死、砍死、勒死。
刘捕头问为什么不一样。苏清玄说因为卖法不一样——药死的是卖不出去又怕跑了的，砍死的是路上不听话的，勒死的是不肯走的。
刘捕头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刘捕头低声说这话别在这儿说，回院里说。
下坡的时候，白念秋走在最后头。苏清玄放慢了脚步，等她走上来。
他问她方才那话是从哪儿学的。
她看了他一眼，说小时候听人讲过，山里的水往低处走，土压得实，水就绕开；她记性好，听一遍就记住了。
又问是谁讲的。
她想了想，说记不清了，那时年岁小。
苏清玄没再问。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觉得有道理，也有点怪——道理是对的，可这说法不像山里的老人会说的话。山里的老人只说“水往低处流”，不会说“土压实了水就绕开”。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回到院里，取了《格物杂论》，在空白页上写下：
“土压实者，水不渗，绕行低处。故草色旺处，非必水多，或为旁处压土所致。”
写完，他在底下添了一句小字：此说闻于白念秋。
他把册子合上，坐在阶上，看着院门外的官道。院里现在有十一个人躺着，等着府里来人；有一个驿丞、两个驿卒、一个送货的捆在屋里；有一辆贴了封条的骡车；有一块乌木牌；有一张写着成数的单子。
他手里这些东西，够把一桩案子做成铁案。可他心里明白，做成铁案不等于结案：这驿上头还有五瓣梅，五瓣梅上头还有个“观”，观上头还有什么，他还看不见。
白念秋在阶下坐着，抱着膝盖。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自己有一件事要问他。
他说让她问。
她问他往北走，走到哪儿。他说京城。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在这个世上没有亲人了。她说这话时没抬头，声音也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想清楚的事。
“我爹娘没了，姑嫁在山那边，十几年没见过。这驿里的人要卖我，卖不出去就埋。”她说，“你把我从门里带出来，我这命是你给的。”
苏清玄看着她腕上的白布。
他问她是不是要跟着他。
“我没有地方去。”她说，“跟着你，能活。”
她说得很实在，没有一句求人的软话，也没有一句感激的漂亮话。她只是把账算给他听：她没有地方去，跟着他能活。
苏清玄想了想，说跟着他可以，有三条：一，路上不许问他的事；二，见官不许开口；三，遇到危险先走，不许回头。
她点头，点得很干脆。
她说第三条她不一定做得到。
他说做不到也得做。
她抬起眼看他，看了三息，说好。
日头偏西，府城来的马还没到。刘捕头坐在官厅里写呈子，写了撕，撕了写，桌上堆了七八张纸。
苏清玄站在院里，看着坡上那十一副骨头被草盖着。风从坡上下来，把草吹得一动一动。
他忽然想起山上那些年，师父教他看骨头。师父说，看骨头不是为了断案，是为了记住：人在地上活过，地上就留着痕。痕要有人看，没人看，就当没活过。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觉得这一趟下山，头一件学会的事，不是抓人，是看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