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石厂那件事过去没几天，村里的日子，表面上又恢复了平静。
我照常放牛、砍柴、下地。可我心里清楚，这份平静是假象。罗四海在翻档案，李广志带着派出所来敲打过我，周老板的钱还在暗处等着。而我，一个十八岁的放牛娃，怀里揣着全村的秘密，脚下踩着全乡的浑水，表面却要装作无事发生。
这天上午，我去村西头的陈老师家送一捆柴。陈守义，村里人都叫他陈老师，六十多岁了，早年在乡中学教过书，退休后回了村，一个人守着三间老屋。他是村里唯一一个说话不带脏字、见谁都客客气气的人。我小时候在他那儿借过书，他待我，比对别人亲几分。
陈老师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我，笑得慈祥，问我是不是又给他送柴来，说我这孩子有心。
我说，陈老师，您跟我客气啥，您一个人住，柴火得多备点。
陈老师笑眯眯地看着我，忽然问我这两天真气色不太好，是不是心里有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笑，说能有啥事？就是天热，睡不好。
陈老师没追问，转身进屋，拿出一个旧布包，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本笔记本。封面是暗红色的硬壳，边角都磨破了，纸页泛黄，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陈老师说，这是他年轻时候记的随笔，没啥值钱的，就是些陈年旧事、人情冷暖。让我拿去翻翻，权当解闷。“年轻人，多看看别人走过的路，少走些弯路。”
我道了谢，把笔记本揣进怀里。
晚上回到家，我点起煤油灯，翻开那本笔记本。陈老师的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是刻出来的。
开头几页，记的是他教书时的一些琐事：哪个学生调皮了，哪个学生考上师范了，哪年冬天雪大，柴火贵了。
翻到中间，我忽然顿住了。
其实不止中间。整本笔记本，越往后，记的东西越不一样。前面是些家长里短，后面却渐渐多了一些我看不懂的词句：故人西去、窑烟散尽、恩怨入土、是非由人……像是诗，又像是偈语，透着股说不出的苍凉。
我那时候读书不多，对这些词句一知半解，可心里隐隐觉得，陈老师这本随笔，怕不是随便记记的。他这几十年的心事，怕是都藏在那些弯弯绕绕的字缝里了。
有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纸片。那纸片明显不是笔记本自带的，纸质不同，边角发毛，像是从别处撕下来的。我小心地抽出来，借着灯光一看——那上面画着几道弯弯曲曲的线，像是地图，又不像地图。线的旁边，用毛笔写着几个字：窑在坞中，水走西去；树老根深，土埋三寸。
我心里猛地一跳。窑？坞？
我翻过来看纸片背面，一片空白。我又仔细端详那几道线——那弯弯的线条，越看越像后山的地势。后山确实有一处山坳，当地人叫窑坞，就是那座废窑所在的地方。
窑在坞中，水走西去……
我琢磨着这两句，又看看那几道线。那线画得极简，可越看越觉得，它就是后山的地形：山坳是坞，溪流是水，那几道弯，正好对应着后山的老树根脉。
树老根深，土埋三寸——树老根深，说的是老树根扎得深；土埋三寸，是说东西埋得不深，只有三寸。合起来的意思，莫非是：那东西，就埋在后山窑坞里，一棵老树根底下，土下三寸？
我心里怦怦直跳。那天我在窑里翻到油布包的地方，靠着一面土壁，旁边确实有一截老树根从土里拱出来，粗得跟胳膊似的。油布包就埋在树根边上！
陈老师这张纸片上写的，分明就是那油布包的埋藏位置！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后山的溪水，确实是往西流的。那树老根深，土埋三寸，又是什么意思？
我放下纸片，又往下翻笔记本。又翻了几页，我看到一行字，写得比别处潦草，像是陈老师随手记的：七三年冬，窑坞夜有火光，村人多见，翌日土掩如旧。余疑之，未敢言。
七三年冬，窑坞夜有火光……
我心头剧震。七三年，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窑坞夜里着过火？第二天又被土掩埋了？陈老师疑之，未敢言——他怀疑什么，又不敢说什么？
我坐在煤油灯下，看着那行字，后背一阵阵发凉。这座窑，果然不简单。二十多年前，就出过事。
我忽然想起我爹说过的话：那年头兵荒马乱，咱家祖上惹了祸事。七三年，算起来，正是我爷爷那辈人年轻的时候。窑坞夜里的火光，会不会就跟我家祖上的祸事有关？
我越想越深，手里的笔记本，忽然变得沉甸甸的。
陈老师把这本笔记本给我，是随手赠我解闷，还是——他知道些什么，故意把这些线索递到我手里？
我合上笔记本，吹灭煤油灯，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我盯着房梁，心里默默盘算：陈老师这个人，深藏不露。他年轻时在乡中学教书，见多识广，退休回村，一个人独居，村里人都当他是普通老头。可他这本笔记本里记的东西，却像是一把钥匙，正对着后山那座窑的锁孔。
他为什么把钥匙给我？是觉得我可靠，还是——他在试探我？
我翻了个身，在心里拿定主意：明天，我得再去一趟陈老师家，好好跟他聊聊。这笔记本里的东西，我得问清楚。
可我又怕问得太直，惊着了他。陈老师这个人，表面慈祥，可越是这样的人，心里越是装着事。他要是愿意说，自然会告诉我；他要是不愿意，我硬问，反倒把他推远了。
我闭上眼，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全是那行字：七三年冬，窑坞夜有火光，村人多见，翌日土掩如旧。
二十多年前的冬夜，窑坞着过火。第二天，火迹就被人用土掩了。是谁放的火？又是谁掩的土？陈老师说他疑之，未敢言——他怀疑的，是不是就是我家祖上那桩祸事？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这本笔记本，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这座窑背后，更深更沉的影子。
窗外的月光，被一片云遮住了，院子里暗下来。我攥着那本笔记本，像是攥着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后山秘密的钥匙。
我告诉自己：李少宗，你这辈子，怕是注定要跟这座窑，纠缠到底了。
可纠缠归纠缠，日子还得过。我爹说过，人这一辈子，吃多少苦，享多少福，都是有定数的。我既然撞上了这桩事，那就当成是命里该有的。
怕，解决不了问题；躲，也躲不掉。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眼睛擦亮，把耳朵竖起来，一步一步，走稳当了。
我枕着那本笔记本，闻着纸页上淡淡的霉味，慢慢睡着了。
梦里，后山的窑坞，火光冲天，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火光里，背对着我，像是在守着什么，又像是在等着谁。我喊了一声，他慢慢回过头来——可我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
我只记得，他脚下踩着的，是一堆烧红的炭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