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我就起了床。
我娘在灶房里忙活，看见我背起砍柴刀，问这么早干啥去。我说去东沟砍捆柴。我娘没疑心，只叮嘱我早点回来吃早饭。
我没去东沟，径直往后山走。夜里的露水重，山路湿滑。我走得急，脚下一滑，差点栽了个跟头。稳住身子，我心里骂了一句：狗日的，罗四海那些王八蛋，为了一块地，半夜三更算计人，我这辈子，算是被他们逼着学会了做贼——还是偷自家祖上的东西。
到了窑口，我猫腰钻进去，摸到那天掩埋油布包的位置，蹲下身，扒开浮土。
油布包还在。
我长出一口气，把油布包从土里拽出来，掂了掂。还是那么沉，还是那么旧。我把它塞进怀里，贴着胸口，转身就往外走。
可走到窑口，我忽然停住了。
不对。
窑口那几块塌落的土坯，位置变了。我上次来的时候，土坯是横着塌的，这会儿，却竖着立起来了——像是有人搬动过。
我心里一紧，蹲下来仔细看。窑口的地面上，还留着几个脚印，新鲜得很，边缘的土还没干透。我凑近了看，那脚印的尺码不小，鞋底的花纹，是那种老式的解放鞋印子。村里穿这种鞋的，大多是干重活的男人。
有人来过！就在今天凌晨，或者是昨天后半夜！
我顺着脚印望过去，窑口的草丛还有被踩倒的痕迹，一路往东延伸，尽头隐隐通向村部方向。
村部……我心里一沉。罗四海就在村部办公。那两个人，八成是他派来的。
我攥紧怀里的油布包，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要是那两个人来得再早一步，这油布包，就不在了。
我顾不上多想，猫着腰就往东沟跑。这一路，我专挑草深的地方走，生怕留下脚印。
一口气跑出二里地，我才停下来喘气。到了东沟，我找了个背阴的坡，用砍柴刀挖了个半尺深的坑，把油布包用油纸又裹了一层，塞进坑里，填上土，又搬了几块石头压住，再撒了一把枯草盖上。
做完这一切，我直起腰，抹了把汗，看着这个不起眼的坡地，心里默默说：委屈你了，先在这儿待着。等风头过去，我再给你挪个安稳地方。
回到家，我娘已经把饭做好了。我爹蹲在门槛上，看见我进来，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可我知道，他什么都猜到了。
吃过饭，我正想补个觉，院门口忽然响起一阵汽车声。
我心里一紧，探头一看——又是那辆黑色的桑塔纳。李广志下了车，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是乡派出所的副所长，姓张。
我心里咯噔一下，强撑着笑，迎上去，喊了声李叔、张叔。
李广志笑呵呵地说，少宗啊，没啥大事，就是有件小事，想跟你核实一下。听说，你前几天，在后山那座废窑里，捡到了点东西？
我心里一沉，面上却装糊涂，说废窑？我那天摔进去过，里头黑灯瞎火的，能有啥东西？
李广志的笑容，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说少宗，你可别瞒叔。有人举报，说你从窑里带走了东西。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要是捡到了，交出来，那就什么事都没有；要是藏着掖着，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张副所长在旁边，一言不发，只是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我脸上扫来扫去。
我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不敢露。我知道，这是罗四海他们行动了。他们不敢直接去搜我家，就先拿举报来压我，想逼我交出来。
李广志见我装糊涂，倒也不恼，反而拉过一张凳子坐下，一副长谈的架势，说少宗啊，叔跟你说句实在话。那座窑，荒了几十年了，也没人说它是谁的。如今有人举报，说你从里头拿了东西，不管是不是真的，你只要说一句没拿，叔就信你。可你要是一直遮遮掩掩，那反倒让叔难做了。
他这话，绵里藏针。表面上是信你，实际上是在给我递话：你只要认了，这事儿就翻了篇；你不认，我就有借口一直查下去。
我脑子飞速转着，面上却装出感激的样子，说李叔，您对我好，我心里记着。可我真没拿啥东西——您想啊，我那天是放牛摔进去的，头都磕懵了，哪还顾得上摸东西？再说了，那窑里黑灯瞎火的，能有啥值钱东西？要有，早被人捡走了，还能轮到我？
李广志听了，沉吟了一下。他身后那个张副所长，忽然开口，问我那天是几点摔进去的，说有人看见我在窑里待了不短时间。
我心里一凛，这姓张的，是在逼我交代时间线！
我镇定地说，张叔，大概是下午四五点吧。我在里头缓了好一阵子，脑袋晕乎，爬不出去，费了老半天劲才出来。要不您问我爹，我回去的时候，天都擦黑了。
张副所长盯着我，还想再问，李广志却摆了摆手，说行了行了，孩子都这么说了，还能咋样？又转过头问我，少宗，叔最后问你一句——那窑里的东西，你到底见没见过？
我迎着李广志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李叔，我李少宗对天发誓，窑里的东西，我一样没见着。我要是在窑里捡了东西不交，让我天打雷劈。”
这话，我说得掷地有声。反正油布包已经不在窑里了，我这一发誓，心里反倒踏实了。
我又一脸委屈，说李叔，我真没捡到啥。那天我摔进去，吓都吓死了，爬出来就跑了，连个铁钉都没摸。您要是不信，您去我家搜，搜出来啥，我李少宗认罚！
李广志盯着我，目光锐利。我心里咚咚直跳，面上却摆出一副坦坦荡荡的样子。
良久，李广志笑了，说行了行了，叔就是随便问问。你说没捡到，那就没捡到。不过少宗啊，叔提醒你一句——这年头，有些东西，该上交的上交，该交还的交还。留在自己手里，指不定就是祸。
我低着头，恭顺地说，叔，我记住了。
李广志又看了我一眼，转身带着张副所长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桑塔纳的尾灯消失在村口，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我爹从屋里出来，站在我身边，闷声问了一句，没事吧。
我冲他笑了笑，说没事，就是李书记来问问前两天的事。
我爹没再问，可我分明看见，他攥着烟袋锅子的手，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白天的惊险又过了一遍。李广志带着派出所的人来，说明他们已经动了真格。我要是真把油布包交出去，我家的根，就断了；可我要是不交，他们就会一直盯着我，甚至可能用更狠的手段。
可我不后悔。那枚铜牌，那册旧契，是我祖上拿命护着的东西。我李少宗虽然穷，虽然没本事，可我不能把祖上的根，就这么交出去换平安。
我攥紧拳头，在心里发誓：这东西，我守定了。他们逼得越紧，我就藏得越深。大不了，这一辈子，我就跟他们耗上了。
窗外，月光如水。我翻了个身，沉沉睡去。梦里，那枚铜牌上的甄字，安安静静地躺在东沟的土坡下，像是终于找到了安歇的地方。
这一夜，我睡得格外沉。也许是累的，也许是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可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安稳。李广志、罗四海、钱满仓、周老板——这些人，不会因为我一句没捡到就善罢甘休。他们还会想别的法子。
可我李少宗，也再不是那个只会放牛种地的傻小子了。这一场事，教会了我一个道理：在这世上，想守住一样东西，光靠老实是不够的，还得有脑子，有胆量，有——豁出去的决心。
祖上的根，我守住了。接下来要守的，就是我李家一家人的日子，还有我李少宗，堂堂正正做人的那份骨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