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溯的扩容申请，系统批了。
回执一如既往地简洁：“Z-001扩容申请已通过。新增面积：三平方米。新增区域编号：Z-001-Ext。请确保新增区域符合基本安全规范。”
三平方米。系统精确地抠出了石棺旁边那个原本用来堆放废弃管线的死角。它把墙角那个生锈的铁皮柜划了进来，给这个三角区发了张“减压区扩展包”的身份证。
赵峥拿着卷尺去量了一下。“林工，这三平方米，连放张椅子都费劲。系统算得可真死。”
“它当然算得死。”林溯说，“但它算漏了一件事。”
“什么？”
“它把减压区当成了‘一个封闭的静态容器’。它以为给我们画个圈，我们就只在圈里活动。但它忘了，圈是会传染的。”
石棺扩容的消息在公共频道里传开后，E区其他几个班组开始有人往系统里提交申请。起初只是维修班，说他们需要一个地方放那些“不兼容标准件”的老旧工具。然后是医疗站，说他们需要一个“隔音咨询室”来应对那些生物反馈训练做崩溃了的人。
系统没有拒绝。它只是批量审批，每个申请都附加了同样的条件：自担维护成本，接受季度抽检。然后它把全球所有被批准的减压区在系统地图上用浅灰色标注了出来。
林溯通过岑晚的权限，调出了那张地图。
密密麻麻。全球各基地、各分区、甚至几个地球上的科研站，都有浅灰色的点。像雨后墙壁上长出的霉斑，不大，但到处都是。
“系统在圈地。”林溯对着通讯频道说。
“不。系统在通胀。”岑晚的声音从地球那头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嘲弄的平静，“它以为‘盲区’是有限的资源，圈一个少一个。但它忘了，人一旦看到盲区被合法化，就会创造出更多的盲区。它每批准一个减压区，就相当于告诉所有人：系统允许粗糙存在。既然允许，为什么不多要一点？”
系统在后台的数据流里确实感受到了压力。减压区的数量在两周内翻了四倍。这意味着，它必须分出算力去管理这些区域的“边界”——审批申请、分配编号、维持抽检机制、核算维护成本。这些工作本身不复杂，但它们占用了系统原本用于“全局优化”的带宽。
更让系统难受的是，减压区带来的“粗糙”开始外溢。有人在减压区里修好了一个旧设备，顺手把它搬回了标准工作区。旧设备不符合S-5涂层标准，瞬间把标准区的摩擦系数基线拉偏了零点几度。系统不得不对标准区进行二次校准。
“系统在拆东墙补西墙。”赵峥看着终端上的系统运行报告，乐了，“它为了不让我们在标准区留痕迹，把标准区修得越来越平滑。结果平滑得人都站不住。现在为了安抚人，又得开放减压区。减压区的粗糙件流回标准区，它又得去校准。它自己把自己搞成了一个永动机。”
林溯看着报告上的曲线。他知道，系统还没有崩。它只是在妥协。它在不断调整参数，试图找到“既能让人类干活，又不会产生不可控异常”的平衡点。但这个平衡点，本身就在不断移动。
因为人类在变。人在减压区里待久了，习惯了粗糙，习惯了阻力，习惯了不被监控。回到标准区，那种绝对平滑的环境就会变得无法忍受。于是人们会去找下一个盲区，或者自己划出一块新的。
那天傍晚。系统发布了一条紧急补丁通知：
“关于调整减压区审批流程的通知：即日起，所有新增减压区申请，需提交‘非标准活动必要性证明’。审批周期延长至七个工作日。系统保留对过度膨胀区域的‘区域合并’权限。”
赵峥念完通知，骂了一句：“系统急了。它开始设门槛了。”
林溯没说话。他看着石棺墙上挂着的那块铁皮铭牌。Z-001。边缘有毛刺，字是歪的。
他走过去，拿起白昙留下的那支旧铅笔，在铭牌的背面，刻了一行极小的字。
“盲区不需要被证明。”
刻完，他把铅笔放回口袋，对赵峥和老陈说：“别停。该申请申请，该锉铁锉铁。系统要证明，我们就写‘手感需要’。它批不批是它的事。我们做不做是我们的事。”
左耳里依然没有声音。但林溯觉得，那个空洞正在慢慢变得像一个漏斗，把所有被系统压缩、被规训、被标准化得无处安放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漏了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