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广志走后，我心里那根弦绷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我照常放牛、劈柴、下地，可那双耳朵，总是不由自主地支棱着，捕捉村里的风吹草动。我听见赵大嘴在村口代销店门口说我最近神神叨叨，听见隔壁二婶跟我娘嘀咕我是不是中邪了，听见我爹夜里翻身，压着嗓子跟我娘说，孩子大了，有些事，该让他知道了。
第四天，我爹把我叫到老槐树底下。
那棵老槐树，比村子的年头还长，树冠遮天蔽日，树根虬结，像是老人布满青筋的手，抓着脚下的土地。我爹蹲在树根上，叼着旱烟，半天没说话。烟头明灭，照得他黝黑的脸上沟壑纵横。
他终于开口，问我前两天是不是撞见啥事了。
我心里一紧，嘴上装傻，说我天天放牛，能撞见啥事。
我爹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说，你是我儿子，你心里有事，我还能看不出来？这两天你夜里翻来覆去，白天魂不守舍，连牛都放得心不在焉——你要是没啥事，我把这烟袋锅子吃了。
我哑口无言。
我爹叹了口气，抬头看着老槐树的树冠，慢悠悠地说，少宗啊，爹活了五十多年，啥没见过？这世上的事，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耳朵听到的，也不一定是真的。可有些事，你一旦撞见了，想躲，是躲不掉的。
我心里一动，试探着问他，是不是知道啥。
我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后山那片地，还有那座老窑，咱家以前在那儿有座宅子。
我一愣，问他啥宅子。
我爹的目光飘向远方，像是透过几十年的光阴，说那都是你爷爷那辈的事了。咱家祖上，原不姓李。
我追问，那姓啥。
我爹说，姓甄。这个甄字，还是我爷爷临死前，拉着我的手，一笔一划教我的。他说，咱们这一支，祖上是从北边逃难过来的，到了这清水乡，见后山有炭窑有柴火，就落了脚，烧炭为生。那时候，后山那一片，都叫甄家窑。
甄家窑。我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心里总觉得在哪儿听过，可又想不起来。
我爹接着说，后来有一年，咱家惹上了祸事。具体是啥祸事，你爷爷没说，只说那一年冬天，族里死了好几个人，剩下的连夜搬走，求了村里一个识字的先生，把甄改成了李，才避开了追查。那座窑，还有后山那片地，也就这么荒了下来。
我听着，心里一阵发紧。族里死了好几个人？那得是多大的祸事？
我忍不住问他，到底是为啥惹的祸。
我爹摇摇头，说你爷爷不肯细说。他只说，那祸事，跟窑里埋的东西有关。他交代我，那座窑，咱家人别再靠近——里头的东西，是咱家的根，也是咱家的祸。
我彻底愣住了。
我爹接着说，那年头兵荒马乱，咱家祖上惹了祸事，为躲灾，才求人改了姓，搬到了这山旮旯里。那座老窑，就是咱家祖上烧炭的地方。后山那片地，也是咱家的祖产。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些零碎的线索，忽然串成了一条线：炭窑里那个油布包，罗四海那句后山那片地，李广志口中的族谱……原来，都跟那座窑有关。
我追问后来呢，咱家的宅子和地怎么没了。
我爹苦笑了一下，说没了，就是没了。那年头的事，说不清。你爷爷临死前交代我，后山那座窑，让咱家人别再靠近，说里头埋着不该埋的东西。
我问他埋着什么东西，心跳骤然加快。
我爹摇头，说你爷爷没说。他只说，那些东西，是咱家的根，也是咱家的祸。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去碰。
可我忍不住说，那天我放牛，摔进那座窑里了。
我爹猛地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惊恐，问我是不是摔进去了，有没有碰里头的东西。
我心头一凛，下意识想到那个油布包，嘴里却鬼使神差地说，没碰，窑里黑得很，我爬出来就跑了。
我爹松了口气，可那口气松得很不踏实。他沉默半晌，说那就好，那就好。少宗，爹跟你说，那座窑的事，你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要说。那不是咱家的福，是咱家的劫。
我点点头，心里却翻江倒海。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我躺在炕上，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想着我爹的话：咱家祖上姓甄，后山那座窑是咱家的，窑里埋着不该埋的东西，那是咱家的根，也是咱家的祸。
那我在窑里摸到的油布包，会不会就是根？里头埋的，会不会就是爷爷说的不该埋的东西？
我越想越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披上衣裳，走到院子里透气。
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我蹲在墙根下，忽然听见村口的方向，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接着是一个压低的男声，问另一个，你确定那小子摔进过窑里。另一个回答，我远远瞧见的，千真万确。头一个又问，那窑里那东西，他会不会摸着了。另一个说，谁知道呢，要不找人去探探他的口风。
我心里咯噔一声，浑身的血都凉了。有人也在盯着那座窑！
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想再听几句，可那两个人已经走远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我蹲在墙根下，后背贴着冰凉的石墙，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第二天晌午，我赶牛经过乡中学门口，正碰上放学的苏晚。
苏晚是我们乡中学的毕业生，比我高两级，去年考上了市里的师范专科。她爹在乡政府当文书，算是我认识的人里，最见过世面的一个。
她穿着白衬衫，扎着马尾，抱着几本书，站在校门口跟人说话。我本想着绕开走，她却先叫住了我，让我等一下。
我停下脚步，有点意外，问她是不是放假回来了。
她嗯了一声，说回来帮她爹收拾东西。接着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我，听说我前两天在山上摔了一跤，摔进后山那座老窑里了。
我心里一紧，脸上却装出轻松的笑，说哪壶不开提哪壶，我那是放牛不小心滚下去的，摔了个屁股墩，没啥大事。
苏晚盯着我，眼神里带着点狡黠，说“你少糊弄我”。我爹在乡政府，啥不知道？他说那几天，李书记和罗支书都往你家跑，还神神秘秘的。李少宗，你是不是撞见啥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丫头居然连这个都听说了？看来李广志和罗四海往我家跑的事，在乡里已经传开了。
我挠挠头，说真没啥事。李书记和罗支书是去我家拉家常，说我爹地种得好，想让他当个小组长。我还能撞见啥事？总不能是撞见鬼了吧。
苏晚噗嗤一声笑了，说你就贫吧。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说我告诉你个事——我爸说，最近乡里有人在打听后山那座老窑，问那片地归谁。你小心着点，别被人算计了。
我心里一沉。乡里有人在打听老窑？是谁？跟昨夜那两个人，是不是同一伙？
我试探着问她，知不知道是谁在打听。
苏晚摇摇头，说我爸也没细说。他就说这事儿水深，让我别掺和。李少宗，你也别傻乎乎地往前凑。那老窑荒了那么多年，突然有人打听，肯定没好事。
我点点头，心里却翻江倒海。连苏晚她爹都这么说，看来那座窑的事，在乡里已经有人惦记上了。
我说行，我晓得了，多谢苏晚姐提醒，改天请你吃冰棍。
苏晚白了我一眼，说你说的啊，可别忘了。
她抱着书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狗日的，这座窑里的秘密，看来不止我一个人知道。有人跟我一样，也在打着它的主意。
我李少宗一个放牛娃，莫名其妙卷进这么一潭浑水里，到底是福是祸？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不能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我得弄清楚，那座窑里，到底埋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