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点侥幸，落地的第三天就应验了。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自家院墙根下，用草叶逗蚂蚁。村支书罗四海背着手，踱着步，慢悠悠晃进了我家院子。
罗四海五十来岁，瘦高个，常年眯着一双细长眼，说话总是笑呵呵的，可那双眼睛里，从来照不进笑意。村里人都说，罗四海是只笑面虎，咬人不露牙。
他站在院门口喊我，问放牛回来啦。我站起来，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堆着笑，应了一声罗叔，说我爹下地去了，不在家。罗四海说他不找我爹，找我。
说着走进院子，东瞅瞅西看看，一屁股坐在我家的石墩上，问我高考考得咋样。我说落榜了。罗四海一拍大腿，笑呵呵地宽慰我，说落榜就落榜，多大点事，咱山里的娃有几个能考上大学的？考不上正好回来帮家里干活，还能给村里跑跑腿，将来说不定还能当个村干部。
我赔着笑，心里犯嘀咕：这老狐狸，大老远跑来，就为了跟我扯这个？
果然，罗四海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他问我，前两天是不是去过后山那片草窝子。
我心里咯噔一声，脸上却不敢露，装出一脸茫然，反问哪片草窝子。罗四海眯着眼，说就是村后头，那棵歪脖子槐树旁边那片，有人说，看见我那天在那儿放牛。
我心跳如鼓，脑子里飞快转着。他说有人说，可见是有人特意来跟他讲的。是谁？李广志？林清秀？还是真有哪个放羊的看见了？
我挠挠头，一脸憨厚，说那片啊，那天我确实去那边放牛了，牛跑到那边去，我找牛呢。咋了罗叔，那片地出啥事了？
罗四海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像要把我剥开似的。半晌，他忽然笑了，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说没啥事，他就随口问问。他说我是好孩子，他知道，不该说的我不会乱说。
那一声不会乱说，说得意味深长。我听懂了。他在试探我。他知道那件事，或者说，他至少知道，那天后山发生的事跟我有关。
我挺起胸脯，拍着胸脯保证，说我李少宗虽然读书不多，可也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再说了，我一个放牛娃，整天就知道放牛，还能乱说啥。
罗四海哈哈大笑，又拍了拍我的肩膀，夸我懂事，比那些嘴上没把门的强多了。
正说着，院门口又走进来一个人——林清秀。
她穿着碎花褂子，头发挽在脑后，手里端着一碗冒热气的豆腐脑，笑盈盈地走进来，说哟，四海也在这儿呢，她给少宗送碗豆腐脑，这孩子瘦得跟竹竿似的，得多吃点。
我心里一阵发毛。这女人，前天还在后山草窝子里跟李广志滚成一团，今天就能端着豆腐脑，一脸没事人似的来我家串门。这份脸皮，不去唱大戏都可惜了。
我站起来，规规矩矩叫了一声清秀婶，伸手去接碗。手指尖跟她碰了一下，她手冰凉，还带着点抖。
她看着我，笑着问我前两天是不是在山上摔了一跤，头没事吧。这话问得我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我摔进炭窑的事。要么是罗四海跟她说的，要么是她自己看见的。
我强撑着笑，说没事，就蹭破点皮，问她咋知道的。林清秀摆摆手，笑得一脸灿烂，说村里哪有秘密，她耳朵尖着呢，谁家鸡下了几个蛋她都门儿清。
这话说得我心里直冒凉气。她这是在告诉我：村里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那她知道我知道她的事吗？我拿不准。她那双含笑的眼睛里，藏着的东西，比罗四海还难琢磨。
罗四海在旁边看着，忽然打了个哈哈，说行了行了，清秀也别在这儿杵着了，少宗这孩子懂事得很，让她放心。这话，既像是跟我说的，又像是跟林清秀说的。
林清秀慢慢看了我一眼，眼里有话，嘴上却说懂事就好，又叮嘱我好好养着，转身走了。
我端着那碗豆腐脑，愣在原地。
罗四海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慢悠悠地说，少宗啊，你是个聪明孩子，聪明是好事，可有时候太聪明了，反而容易招祸。“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才是真聪明。”
说完，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后脊梁出了一层冷汗。罗四海这番话，表面上是夸我懂事，实际上是警告我：那件事，他知道，我也知道。他让我看破不说破，就是在告诉我——管好你的嘴。
我回到屋里，坐在炕沿上，越想越后怕。罗四海这个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可村里人都怕他。他是那种能把人卖了，还让人家帮他数钱的主。
他媳妇林清秀跟李广志偷情，他能不知道？他要是知道，还能装作没事人似的，跟李广志称兄道弟——这份忍功，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我忽然觉得，这清水乡的水，真的太深了。我一个放牛娃，一脚踩进这潭浑水里，怕是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就被吞了。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能这么怂。怕有什么用？怕能当饭吃？怕能把那天的记忆抹掉？都不能。既然躲不掉，那就只能面对。
李广志、罗四海、林清秀——这些人物，我一个都惹不起，可我也不能就这么任人拿捏。
我端着那碗豆腐脑，站在院子里，手心里全是汗。林清秀那句村里哪有秘密，像是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豆腐脑，白嫩嫩颤巍巍的，上面撒着葱花和辣椒油。这东西我平时最爱吃，可今儿个看着它，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我把碗放在窗台上，没敢吃。谁知道这碗豆腐脑里，装的是好意，还是别的什么？这年头，连好心都能掺假。
我回到屋里，坐在炕沿上，想了整整一个下午。我把罗四海说的每句话、林清秀说的每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罗四海说有人说看见我，林清秀知道我摔了一跤——这两个人，一前一后，一个敲山震虎，一个笑里藏刀，分明是商量好了来探我口风的。
他们想探出什么？想知道我到底看见了多少，知道多少，会不会说出去。我要是露了怯，他们就知道我心里有鬼；我要是装得太镇定，他们又会起疑。这一来一回，比做高考数学压轴题还难。
想来想去，我想出一条规矩：从今往后，李少宗一不掺和别人的家事，二不打听别人的秘密，三——管好自己的嘴，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露。
可光有规矩还不够。这世道，光靠守规矩活不下去，还得有本事。什么本事？我暂时还想不出来。可我知道，从罗四海拍我肩膀那一刻起，我这双耳朵里听到的东西，就再也不能只是听了。我得学会，怎么用它们。
窗外暮色四合。我爹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进门就喊饭好了没。我应了一声，去灶房帮忙，路过窗台时，那碗豆腐脑还搁在那儿。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来，三两口扒拉完——咸的，够味。
我心里冷笑：不管是罗四海还是林清秀，想让我李少宗当傻子，门都没有。这碗豆腐脑我吃了，就当是认了他们这份好意；可该防的，我一个字都不会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