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那事过去就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照旧赶牛上山。走的是同一条路，可我刻意绕开那片草窝子，宁肯多绕二里地。牛不懂人事，只管低头啃草。我蹲在坡上，盯着那片草丛看了半天，心里直犯嘀咕：李广志那家伙，今天会不会又带着林清秀来？我这双眼睛，可再不想沾那种晦气。
可事情偏偏不往我盼的方向走。
晌午过后，天阴下来，云层压得低，闷得人喘不上气。我赶着牛往家走，走到半山腰，牛群里那头最不老实的犟牛忽然撒欢似的往林子里窜。我撒腿去追，追着追着，一脚踩空，整个人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我滚了足有七八米，后脑勺咚的一声，撞在个硬邦邦的东西上，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等缓过神来，我发现自己摔进了一口废弃的炭窑里。这炭窑有些年头，窑口塌了大半，露着黑黢黢的洞，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仰面朝天躺在窑底，后脑勺火辣辣地疼，伸手一摸，起了一个大包，鼓得跟鸡蛋似的。我骂了一句，挣扎着要爬起来。
就在这时，怪事发生了。
我听见了不该听见的声音。
那声音很远，隔着厚厚的土层，可我就是听得清清楚楚——山坡上，有人压低了嗓门在说话。一个男声，一个女声，男的粗，女的细。
男的问，那小子认出来没有。女的说她哪知道，他跑得快，她裤腰带还没系上。男的压着火，怪她，说他说换个地方，她偏说这儿清净。女的委屈，说她哪知道今儿个还有人来放牛，又问那小子会不会说出去。男的冷笑，说借他十个胆也不敢，他有一百种法子治他。
我躺在窑底，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后脊梁一阵阵发凉。我试着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生疼——不是做梦。
那声音还在继续。
林清秀压着嗓子问，要不给那小子塞点钱，堵住他的嘴。李广志沉默了一下，说毛头小子，给钱反而吓着他，先别动，看两天风头再说。他要是敢乱说，老子让他家在这乡里待不下去——提留统筹先给他家压上去，宅基地往后排，救济粮一袋也别想领，实在不行，让派出所来问问话。
我躺在窑底，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听进耳朵里，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狗日的李广志，还想拿提留、宅基地、救济粮来拿捏我？我倒要看看，你这个乡党委书记，有多少手段使在一个放牛娃身上！
可骂完，我心里又发毛。隔着这么厚的土，我居然能听见山坡上两个人说话？这不对啊。我活了十八年，从没听说过谁的耳朵这么好使。
我试着侧耳再听，那声音又没了，只剩下山风穿过林子的呜咽声。
我心里打鼓，手脚并用往窑口爬。窑壁土松，一抓一把。就在这时，手指尖在窑底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不是土块，是个圆滚滚的物件，外头裹着油布，扎得紧紧的，像是有人特意埋在这儿的。
我那时候又惊又怕，哪有心思管这是什么，一把把那东西扒拉到一边，腾出手往上爬。可就在那一瞬，指尖划过油布底下一样东西，冰冰凉凉，上头刻着纹路，像是个字，又像是个记号。
我顾不上细看，爬出窑口，瘫在草里大口喘气。山坡上，李广志和林清秀早没了影子。牛在不远处吃草，冲我哞哞叫了两声，那意思像是在说：你小子刚才咋了。
我坐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汗，冲牛笑骂，说你爹我刚才差点把命交代在窑里。
回到家，我一句话没说，一头扎进被窝。我娘追进来问头咋了。我扯谎说上树掏鸟窝，摔了一下。娘心疼地给我涂了点紫药水，又念叨一通，说这孩子都十八了还跟个皮猴似的，上树？咋不上天呢。
我爹抽着旱烟，在门槛上蹲了半天，忽然闷声闷气地问了一句：今儿个，是不是往后山那片草窝子去了。
我心里一激灵，脸上却不敢露，装傻说没有，赶牛走的是东沟那条路。我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可我分明瞧见，他夹烟的手指抖了一下。
这一抖，倒把我心里那点侥幸给抖没了。他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平白无故问这话做什么？莫非他也知道点什么？
我越想越觉得，这清水乡的水，怕是比我想的还深。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窑里听到的声音。是听岔了？不可能。那声音清清楚楚，连李广志那句一百种法子都一字不落。是做梦？更不可能，后脑勺的疼还一阵阵的。
那我的耳朵，到底怎么了？
到了后半夜，我忽然听见屋后老槐树上，一只猫头鹰翅膀扇动的声音——轻得跟羽毛落地似的，可我就是听见了。我又听见我爹屋里，我娘翻身时被子窸窣的响动。我甚至听见院子里那只老母鸡在鸡窝里，翅膀底下护着一窝蛋，轻轻挪动身子的声响。
我心里又惊又怕，蜷在被窝里，大气不敢出。这到底是什么邪门事？我李少宗活了十八年，老老实实，没做过亏心事，怎么一夜之间，耳朵就变成这样了？
天快亮时，我终于撑不住，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我又回到那座炭窑，窑底那裹着油布的圆物件在黑暗里幽幽发光，油布底下那块冰凉的东西，上头刻着一个字。我看不清那个字，可我能感觉到，它很旧，很沉，像是藏了几十年的秘密。
我猛地惊醒，一身冷汗。
窗外天光大亮。我躺了一会儿，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事，不能跟任何人说。
我的耳朵，窑里的东西，李广志和林清秀的秘密——这三桩事，桩桩透着邪乎。我要是露出去半个字，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爬起来，站在院子里，看着后山方向。那座废窑在晨光里黑黢黢的，像个张着嘴的怪兽。
我不知道那窑里埋的是什么，也不知道我这双耳朵到底怎么回事。可我心里隐隐有个预感：从今天起，我这辈子怕是再也清净不了了。
我冲着后山吐了口唾沫，骂了一句歪日，管你藏着什么鬼东西，我李少宗不招惹你。
骂是这么骂，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事，不是你不招惹，它就不找上门的。我这双耳朵既然长在我头上，以后难免要听见些不该听的东西。
听见了怎么办？烂在肚子里。烂不住怎么办？那就得学会，什么时候该装聋，什么时候该作哑。
我蹲在院子里，捡了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三个圈：第一个圈，是李广志和林清秀的秘密；第二个圈，是窑里那个油布包；第三个圈，是我这双耳朵。我在三个圈中间写了个死字，又赶紧用脚蹭掉。
我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心里跟自己说：李少宗，从今天起，你这条命，就是这三桩秘密拴着的。你不惹事，事别惹你；事要真惹上门来，你也只能咬着牙迎上去。
骂完，我扛起锄头下地干活去了。可那双耳朵，却像是通了灵似的，山风里老远传来的一声鸟叫、一声狗吠，都清清楚楚钻进我耳朵里。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这个人，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简简单单的放牛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