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七月，清水乡的日头毒得能把石头晒裂。
我叫李少宗，十八岁，高中毕业，高考落了榜。分数下来那天，我爹蹲在老槐树底下抽了半宿旱烟，烟锅磕得树根梆梆响。全村七个考生，一个没中。村里人不觉得稀奇——打恢复高考起二十年，李家坳就没出过一个大学生。
那几天村口大喇叭天天响。先播香港回归，说七月一日零点，五星红旗在维多利亚港升起来；接着播乡里通知，催交定购粮，催三提五统清欠；最后是李广志的声音，念得四平八稳，说全乡要“大战七月、决战八月”，谁家拖欠，年底宅基地审批、救济粮、计划生育指标，一律往后压。
我蹲在墙根下听着，心里冷笑。一个乡党委书记，把老百姓的活路攥在手心里，念得跟圣旨似的。
那会儿我还不知道，就在这片后山，我马上就要跟这位李书记，结下一桩要命的缘分。我只想着，熬过这个夏天，去县城找个活干，挣几个钱，别一辈子窝在李家坳放牛。
那天黄昏，我赶着三头黄牛抄后山近路回家。娘在家炖了排骨，我惦记那口热汤，脚下走得急。
走到半山腰一片齐腰深的草窝子，一脚踩断了枯枝，咔嚓一声，草丛里哗啦一阵乱。
我脚下一顿，抬眼就瞧见了——李广志，清水乡党委书记，裤子褪到膝盖，正压在一个女人身上。那女人我认得，村支书罗四海的老婆，妇女主任林清秀。
天地良心，我真不是有心的。一个刚毕业的毛头小子，放牛路过，图个近便。这俩人偷腥也不挑个时候，日头还没落山，就敢在草窝子里办事，也不知是胆大包天，还是真当这山旮旯没人来。
林清秀惊叫一声，慌得往草里缩。李广志倒是个角色，裤子都没提，先瞪起那双三角眼，喉咙里挤出一个“滚”字，喊得跟训孙子似的，理直气壮。
我那时候腿软，被这一喝，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只恨爹娘没给我多长两条腿。
林清秀缩在草里，声音发颤，问李广志看清了没有。李广志骂了句粗话，说一个放牛的毛孩子，吓都吓傻了，让她赶紧穿衣裳。林清秀带着哭腔，让他背过身去。李广志这才想起自己还光着，手忙脚乱提裤子，一边提一边骂，说这地方怎么还有人来。
我躲在灌木后头，隔着草叶缝，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堂堂一个乡党委书记，跟村支书的媳妇在山上打野食，被我这毛头小子撞个正着，这会儿正手忙脚乱系裤腰带——这话说出去，谁信？
我撒丫子就跑，连牛都顾不上。三头黄牛在后头哞哞叫着追我，蹄子踏得山道咚咚响，倒替我遮掩了不少动静。
跑下山坡，我蹲在村口溪边，捧起水泼脸。晚风一吹，后背凉飕飕的，这才发觉汗衫早湿透了。
我蹲在溪边，越想越觉得冤。我招谁惹谁了？一个放牛的，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村里属于最没出息那一档。李广志是谁？清水乡一把手，管着十几个村的生死，去年修路剪彩，全村人都得围在村口给他鼓掌。林清秀是谁？村支书的媳妇，妇女主任，平时见了我还笑呵呵夸我好后生。
结果呢？这俩人，在我眼皮子底下，把事办了。
我忽然觉出这世道的滑稽。昨儿我还是村里最不起眼的放牛娃，今儿就成了全乡最大秘密的目击证人。
这事要是传出去，李广志得完，林清秀得完，罗四海脸上挂不住，我李少宗——八成也得跟着完。
为啥？因为我看见了。在咱这山里，知道得多，从来不是福气，是要命的祸。
太阳沉到山那边，橘红的余晖铺了半个天。我起身去找牛，两条腿却跟中了邪似的，走着走着，又绕回了那片草窝子附近。
远远地，我看见李广志已经穿戴整齐，站在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手里攥根树枝，有一下没一下敲着鞋帮子。林清秀早没了人影。
我赶紧往灌木丛里一缩，大气不敢出。
就听见李广志自言自语地骂了一句，说那小崽子，可别是李老三家的。
李老三，就是我爹。村里人都这么叫他。
我心里咯噔一下，腿肚子直打颤。他知道我爹，那就是认出我来了。
李广志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又回头往草丛那边看了两眼，这才一甩手，沿着山道往乡里走了。
我蹲在灌木里，蹲到腿发麻，才敢慢慢站起来。天已经擦黑。
牵着牛回家，我一路魂不守舍。一进家门，我爹就一脸狐疑，问我怎么满头是汗，牛是不是跑丢了。我低着头，说没丢，就是走得急。
我娘端着饭碗从灶房出来，看我那副模样，念叨说这孩子怎么跟丢了魂似的。
那顿饭，我吃得味同嚼蜡。娘给我夹排骨，我扒拉了两口，愣是咽不下去。娘拿筷子敲我碗沿，问菜是不是不合口。我赶紧把排骨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心里却想：娘啊，您儿子今儿个撞见了天大的事，脑子里全是白花花的场面，哪还尝得出排骨的滋味。
夜里躺在炕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李广志那双阴鸷的眼睛，就是草窝里乱糟糟的一幕。
我试着数羊，数到三百多只，越数越精神，满脑子都是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我缩在被窝里，把那个胖书记翻来覆去骂了百八十遍。狗日的，你们偷腥就偷腥，偏让我撞个正着，这下倒好，惹了一身骚。我李少宗招谁惹谁了，凭什么这桩烂事要砸到我头上？
骂归骂，骂完了，心里还是怕。我隐约觉得，从今天起，我这日子怕是要不太平了。
窗外月色清冷，照进屋里，照得我心里那点隐秘的恐惧一层层放大。
后半夜，我反倒慢慢定了下来。我想通了：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我李少宗虽然个子不高，可这桩事我既没偷也没抢，是它自个儿撞到我眼跟前的。我要是吓得屁滚尿流，反倒叫他们看轻了去。
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李少宗这辈子，头一回觉着，这世上的路，原来不是你想走哪条就走哪条，有的是人会替你把路堵上。可我也明白，路是人走出来的，堵了这条，还有那条。大不了绕个弯儿，趟着泥水，我也得往前走。
这道理，我爹没教过我，老师也没教过我，是那一夜，李广志那两条白晃晃的腿，替我上的一课。
说来讽刺，我高考作文里写人情世故，得了高分，语文老师还夸我有悟性。可那篇作文，跟我这夜在山上学到的东西一比，简直小巫见大巫。作文里写的是理，我撞见的是人。
理是写在纸上的，人却是活在泥里的。
纸上的理，哄得了考官；泥里的人，哄不了命。
我李少宗，从今往后，得学着看泥里的人，摸着黑往前走。
这一夜，我想通了很多事，也想通了很多想不通的事。
想得通的，是这世道的弯弯绕；想不通的，是老天爷为啥偏挑中我这个放牛娃，来点这第一把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