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燕北惶恐,旧情终裂
英布授首,东南底定。
天下震动,四海屏息。
曾经并肩打天下的三大异姓梁柱——韩信、彭越、英布,尽数烟消云散。
一个死深宫,一个碎血肉,一个枭首南疆。
整条天下的异姓藩王,只剩下两人。
长沙王吴芮,最识时务,自削兵权、散掉部曲、弃尽威势,只求苟全宗族,已然不足为患。
唯独燕王卢绾。
他是我唯一的沛县旧友,自幼相识、同里长大、同吃苦饭、共历贫贱。
旁人是君臣,他是兄弟。
旁人是攀龙附凤,他是从我微末草根时,就一路陪着我走过来的人。
我当初封他燕王,说实话,一半是酬功,一半是念旧。
我本以为,世间所有人会反,唯独他不会。
我本以为,这份从小到大的情分,能抵得过皇权猜忌、抵得过藩镇宿命。
可我忘了——
在大一统的帝王棋局里,从来没有旧情,只有位置。
你坐了异姓藩王之位,手握燕地数郡、边境重兵,
不管你忠不忠、诚不诚、亲不亲,
你的存在,就是隐患。
大军尚在南境,我坐镇淮南,燕地密报日日不停。
我看得清清楚楚,卢绾彻底疯了,彻底怕了。
韩、彭、英布,个个功比他高、势比他稳、力比他强,尚且尽数覆灭。
他看着前车一具具倒下,日夜心惊、寝食难安。
他开始胡思乱想。
他开始自我怀疑。
他开始夜夜惶恐,怕自己是下一个。
有人劝他:圣上夫妻清尽异姓,早晚轮到燕地。
有人蛊惑他:旧情最是无用,帝王无情,功成必杀。
他原本忠心耿耿、全无反心,
可硬生生被这漫天大势、被这层层前车之鉴,逼出了心魔。
我看着密报,独坐帐中,无声苦笑。
世人都以为,是我狠、我毒、我容不下功臣。
可谁知道,我最不想动的,就是卢绾。
我杀韩信,是震主权臣不得不除。
我杀彭越,是割据藩镇不得不清。
我杀英布,是举兵叛逆不得不平。
唯独卢绾,无跋扈、无野心、无反迹。
他安分守己、镇守北疆、恭顺朝纲。
可他怕了,他信了,他慌了。
人心一旦生隙,旧情便再也粘不回去。
从前他事事禀我、句句真心。
如今他隐匿消息、私通边胡、暗存后路。
他怕我清算他,所以提前给自己留活路。
他怕我无情,所以先一步不敢有情。
可笑,又可悲。
我心里通透,却不生气。
不怪他胆小,不怪他多疑。
换做任何一个异姓王,处在他的位置,目睹三大藩王尽数惨死,都会崩。
就连我自己都清楚:
就算今日不动他,他日我归天,我子嗣幼弱,朝臣权重,外藩割据,必乱江山。
我在世,尚能压得住旧情、压得住猜忌。
我死后,刘氏子孙,压不住燕地重兵。
所以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异姓封王,可共贫贱,不可共太平。
吕后自长安递来密信,字字干脆利落:
“燕地心乱,藩根未除,终究是祸。陛下不必顾旧情,当断则断。”
我看着字迹,轻轻摇头。
她永远清醒,永远杀伐果断,永远只看江山,不看人情。
也正因如此,她能替我背尽万古骂名,替我做尽我不能做的狠事。
世人骂她冷血,可她护的,是我大汉万世基业。
我提笔回信,依旧是我夫妻独有的心照不宣:
“他未反,朕不杀。
他若自乱,便是自取死路,怪不得朕无情。”
我不主动清算旧友。
我留最后一丝情面。
但我也绝不姑息藩镇隐患。
卢绾如今的状态,已经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他私通匈奴、暗蓄观望、游离在叛与不叛之间。
既不敢明目张胆举兵造反,又不敢安心归朝、卸权自守。
最是煎熬,最是危险,也最是致命。
他想两头讨好、两头立足、两头留后路。
可他不懂帝王道——
身在藩位,进退皆死。
犹豫徘徊,最是速亡。
我放下书信,望向北方燕地沉沉天际。
一路走来,多少旧友、功臣、兄弟、藩将,
跟着我打天下,最后倒在太平盛世里。
不是我不念旧,是江山容不得。
不是我喜欢杀戮,是乱世遗留的割据之祸,必须在我这一代斩尽杀绝。
我轻声自语,带着一丝寥寥怅然,却依旧帝王冷硬:
“卢绾啊卢绾。
你是我最后一个旧藩、最后一份旧情。
朕本想留你一世安稳、富贵终老。
奈何韩彭英身死在前,大势逼人,心魔缠身。
你若安分到底,朕保你燕地无忧、宗族不灭。
你若心存异念、私蓄两端、自毁忠诚,
休怪朕,不念旧情。
大汉天下,
终究容不得半分异姓割据!”
北方燕地的风雨,已是山雨欲来。
最后一个异姓王的落幕,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