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东南残烬,功过留评
大军驻扎淮南,安民置吏,诸事慢慢理顺。
斥候的消息隔几日便送过来,英布带着几十残兵一路向南奔逃,慌慌张张,如同丧家之犬。他本想投奔长沙王吴芮,指望能寻一处容身之地。可他哪里知道,如今这天下,没人敢收留他。
吴芮是个明白人,早早看清了大势。
韩、彭、英布接连败亡,前车之鉴摆在眼前,收留一个朝廷钦定的逆首,便是举族赴死。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吴芮暗中派人诱骗英布,假意应允庇护,等英布踏入圈套,便在鄱阳的荒宅之中,派人将他斩杀,首级快马送往朕的军前。
当木匣盛着英布的头颅送到我面前时,我没有大喜,也没有唏嘘。
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吩咐人传首各郡,昭示天下,逆首已诛。
淮南的战火,到此才算真正熄灭。
帐中左右诸将纷纷称颂,说陛下神武,一战平定南疆,从此四海安宁。
我摆了摆手,屏退众人,帐内只剩下我一人静坐。
一路走来,韩信心怀震主之威,死在未央钟室;彭越谨小慎微,依旧难逃一死,血肉成醢;英布悍勇盖世,举兵一搏,落得身首异处。
旁人只看见三个异姓王的结局,只看见杀伐重重,只会私下议论我夫妇刻薄寡恩。
可他们看不见,自春秋战国以来,数百年纷争不休,根源便是裂土封王、诸侯自立。
一块地盘,一支私兵,便是一方国中之国。今日恭顺,明日便可能生出异心,代代相袭,迟早再起战火。
我要的不是一时太平,是刘氏子孙代代安稳。
只要异姓手握封土兵权,这隐患就永远埋在山河之间。
正出神的时候,帐帘轻动,吕后派来的内侍千里赶来,递上一封密信。
信里的话不多,依旧是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调子。
内宫安稳,朝中旧臣安分,余下诸王,已经吓得噤若寒蝉,不敢有半分异动。
我铺开帛书,提笔给她回了短短数语:
“英布已灭,东南已定。外患渐清,唯余燕地卢绾,尚在观望。你守好中枢,稳住朝堂,不必急。”
写完,封好交内侍带回。
卢绾,我少年时一同长大的同乡,是我最亲近的故人。
当初封他燕王,原是念着旧日情分。可韩、彭、英布接连身死,他心里的恐惧,一日比一日重。
他心里清楚,他也是异姓王,和死去的三人,本是一路人。
情分再厚,抵不住皇权的猜忌,抵不住这大一统的规矩。
他如今进退两难,日夜不安。
想忠于我,可看见前面人的下场,不敢安心;想生出异心,他又没有英布那样的胆气,也没有足够的本钱。
我不急着动手。
英布仓促起兵,以一隅敌天下,败得干脆,给所有诸侯立了最清楚的警示。
卢绾会怎么选,不妨慢慢看。
帐外晚风掠过,淮南大地,刚刚熬过兵戈,炊烟渐渐重新升起。百姓终于不用再躲避刀兵,田间慢慢恢复耕作。
我起身走到帐口,望着南方苍茫的山野。
世人自有一套评判的说法。
有人会说,我是开国圣主,扫平叛乱,安定四海;
也有人会说,我鸟尽弓藏,屠戮功臣,吕后更是狠辣无情。
这些议论,我拦不住,也不想拦。
千秋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我要做的事,在当下,在眼前,在留给子孙的江山。
我轻声自语:
“英布一死,能战的异姓藩王,尽数尘埃落定。
剩下的,或是自削兵权以求自保,或是困在惶恐之中左右为难。
刀已经亮过,血已经流过。
天下人都该记住:
这大汉的江山,不容异姓割据。
谁想占着封土拥兵自重,
韩、彭、英布,便是前车之鉴。”
平定淮南的捷报传遍九州,四方郡县上表恭贺。
可我心里清楚,清扫异姓藩王这盘棋,还没有真正下完。
燕地的卢绾,那是最后一根悬着的线。
下一场风波,迟早会从北方的燕地,慢慢浮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