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哥哥，看你累了，喝瓶水吧。”
声音清脆，像山里的泉水。楚云深愣了一下，抬起头。
一个长得水灵的小姐姐正站在他面前，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姑娘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小鸟依人的，头发挽了个清爽的发髻，两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笑起来暖如春风。她穿着妙参宗的制式连衣裙，裙摆刚好到膝盖上面，配着那双朴素的布鞋，没施粉黛，却透着一股子干净的甜美。
楚云深手里死死攥着扫帚把，脸刷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眼死死地盯着小姐姐，活像个刚蒸熟透的梭子蟹。
“啊……谢、谢谢……”他结结巴巴地伸出双手接过来，话都不会说了。
小姐姐也不在意他的窘态，抿嘴笑了笑，转身轻快地走了。走出几步，她还回过头，那双大眼睛在楚云深身上扫了一眼，留下一个淡淡的笑容。
楚云深拿着那瓶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人家背影都没影了，他还没回过神来。
到了晚上，二十多号散修挤在一个大通铺的睡房里，臭气熏天，呼噜声、磨牙声此起彼伏。
但楚云深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个小姐姐的笑容，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实在憋不住，推了推累得像头死猪一样的老陈。
“陈哥，陈哥你睡了吗？”
“呼噜……呼噜噜……”老陈闭着眼睛，呼噜打得震天响。
楚云深看着天花板，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像个怀春的少女，对着老陈的呼噜声深情地感慨了一句：“陈哥，我觉得我恋爱了。”
“呼噜……嗯……水鸟……我的水鸟……”老陈翻了个身，吧唧了一下嘴，理都没理他。
第二天午休时间。
楚云深坐在大殿侧面的走廊台阶上。吃着宗门的大锅饭，一个大馒头热腾腾的很香，一大碗素菜做得也不错，但也仅此而已了。
“小哥哥，你中午就吃这个呀？”
一阵香风袭来。楚云深一抬头，心漏跳一拍。
还是昨天那个姑娘。她依旧穿着那件短裙道服，逆着光站在走廊下，眼睛明亮。
楚云深慌乱地站起来，被手里的馒头噎住：“啊……我……咳咳咳咳……”
姑娘手忙脚乱地帮他拍着后背，他赶紧喝了一口水把食物从食道里压下去。那姑娘笑得灿烂，说：“我叫付灵儿，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楚云深！”他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你名字真好听！”付灵儿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他，“你是哪里来的呀？来这里做什么？”
楚云深老实地回答：“我是古州南门外山派的弟子，来这里想请高人指点迷津。我们门派……遇到了些麻烦，我希望能找到突破瓶颈的办法，让我们门派能够更上一层楼。”
“哇！小哥哥，你好有担当哦！”付灵儿崇拜地看着他。
楚云深哪里受过这种待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红得发烫。
付灵儿话锋一转，关切地问：“那……真人指点迷津后，你会留下吗？”
楚云深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黯然地看着手里的冷馒头：“我不知道。就算是真人能给我解惑，但我也没什么钱和法宝。这里消费这么高，我在这里呆不久的。”
听到这话，付灵儿的笑容突然僵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好吧……”她微微低下头，声音也小了些，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柔的模样，“那……今晚上你来找我吧，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啊？”楚云深惊愕地抬起头，心跳如雷，“找、找你？”
“对呀，就在灵兽苑后面的小树林，我有话想单独跟你说。”付灵儿看起来不太高兴，随后就转身离开了。
天刚擦黑，楚云深就坐不住了。
他偷偷去公共澡堂洗了个澡，换上了一件还算干净的里衣。这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满心欢喜地准备去灵兽苑后面的小树林赴约。
刚摸到灵兽苑侧面的阴影处，一只手突然从黑暗里伸出来，一把死死捂住了他的嘴，猛地把他拽进了墙角。
楚云深吓得差点叫出声，拼命挣扎，一回头，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的脸。
“陈哥！”
“小点声！小兔崽子，长点心吧你！”老陈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老陈的肩膀上，蹲着只不知道从哪薅来的猫头鹰。那猫头鹰圆溜溜的眼睛在夜里直放光，乖巧地“咕咕”了两声。
老陈没多废话，拽着楚云深在墙根底下绕了一大圈，找了个地势高、视野好，且绝对隐蔽的死角蹲了下来。
“往那看。”老陈往前指了指。
月光洒在灵兽苑后面的空地上。付灵儿正站在一棵柳树下，微微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偶尔往路上看一眼，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看着就让人心疼。
楚云深的心都快化了，正想站起来，却被老陈一把按住。
老陈肩膀上的猫头鹰突然伸长脖子，翅膀微微扑腾，连续发出几声急促的“咕咕咕”。
老陈眯着眼睛，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随后熟练地给楚云深当起了“战术翻译”：
“听见没，那鸟说，左边假山后面，蹲着两个拿粗木棍的，那是准备敲你闷棍的。”
“右边草垛子里，还藏着一个，手里端着个摄像机，镜头盖都打开了。”
“还有东南角那个走廊柱子后面，手里拿着个麻袋。”
老陈拍了拍已经石化了的楚云深后脑勺：“看见没？中间是你那个纯洁无瑕的白月光。人家这叫标准配置的‘仙人跳’！等你过去刚拉上手，左右直接窜出来，那留影机咔嚓一照，你是给钱，还是给命？”
楚云深嘴巴张得老大，几乎能塞进去一个鹅蛋。
也就八九点，现在妙参宗还热闹着呢，人声鼎沸，虫鸣漫天，夜风徐徐，月光皎洁。
他死死盯着月光下那个美丽清纯的付灵儿，怎么也无法把她和“仙人跳”这三个字联系起来。中午在走廊里，她明明笑得那么温暖，那么甜。
“她……她骗我？”楚云深的声音都在发抖，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冷的。
“废话！修仙、修仙，仙人不跳怎么修？”老陈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你以为人家图你长得帅？图你扫地扫得干净？你这傻小子，腰子都快被人骗没了！”
楚云深咽了口唾沫，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没散尽的恋爱酸臭味和侥幸心理：“陈哥，你说……我要是今晚真傻乎乎地走过去了，能被他们骗多少钱啊？我这兜里也就师兄们凑的这点盘缠，全给她也不够啊。”
老陈没有立刻说话。他转过头，那双在夜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楚云深，盯得楚云深心里直发毛。
半晌，老陈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手机，调成最暗的亮度，点开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是一个憔悴的中年女人，哭得撕心裂肺，对着镜头举着一张寻人启事：“我弟弟三年前说去秦岭修仙求道，就再也没回来过。后来我们查到，他最后去的地方，就叫妙参宗……”
楚云深愣住了。
老陈低声说：“看见没？刚才你要是真上了当，被他们打手一闷棍敲晕。最轻的，是逼你签个卖身契，一辈子在这深山老林里当苦力，干到死为止。”
楚云深的脸白了一度。
“但这还不算最惨的。你这种年轻、体质好、没背景的散修，就是他们眼里最抢手的。今晚你要是去了，大概率就被装进麻袋，直接卖给提炼阳寿丹和修为丹的了。”
一阵夜风吹过，他浑身起了一层浓密的鸡皮疙瘩，连牙齿都开始打颤。
“我也是今下午趁着大殿那边人多，偷偷蹭了妙参宗自己的WiFi才刷到的。他们坏事儿做太多了，舆论应该是压不住了。这帮人聪明得很，他们搞直播、做矩阵，就是下的鱼钩，吸引客流。真要有问题了立刻控评、删帖、买热度，专业得很。散修这个群体，人和人之间没什么联系，很难团结起来把事情闹大。”
老陈接着说：“听好了，现在咱俩立刻回睡房，睡着，假装无事发生。咱们那一屋子几十号散修都是些打工等排号的，他们今晚要是动粗肯定会闹出大动静，所以今晚肯定不能动你。”老陈指了指两人高的院墙外，那堵五六米高的护宗石墙，“这么高，插翅难飞！咱俩翻是翻不出去的。唯一的出路就是正门。明天一早，山门一开，咱们立刻下山！走！”
老陈拽着楚云深，借着夜色绕回了那间挤着二十号人的大通铺。
这一夜，楚云深连衣服都没敢脱，缩在被窝里连大气都不敢喘，眼睛死死盯着漏风的门缝。只要外面有一点狗叫或者脚步声，他浑身就绷得像张弓。老陈倒是绝了，沾枕头没两分钟，呼噜声就响彻了屋子。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秦岭山里的雾气还没散，妙参宗的气派山门伴随着沉闷的“嘎吱”声，缓缓向两边打开。
门外的广场上，已经有早起的摊主在打着哈欠收拾摊位，把水果和包子笼屉摆好。几个为了排个好号码的散修，早就揣着手等在了台阶下。充能站24小时值班的小哥还在打着哈欠。
老陈和楚云深混在一群早起去宗外买早点的大龄散修群里，低着头，把帽檐压得低低的。楚云深的心跳得像擂鼓，两条腿僵硬得不听使唤。
开门的执事靠在门框上，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一个接一个地打着哈欠，连正眼都没看他们。
两人顺着青石台阶快步往下走，脚步越走越快。穿过广场，越过那个公共厕所，直到远离了那群排队的散修，老陈才猛地一拽楚云深的胳膊。
“跑！”
两人飞快地穿过山脚的广场，顺着土路一溜小跑，直到转过那个狭窄的垭口，拐入了下山的小路。
楚云深这才敢大口喘气，弯着腰扶着膝盖，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两人不敢停留，顺着羊肠小道往山下急奔，然而，他们才走了没多远，天边就传来了直升机螺旋桨撕裂空气的轰鸣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