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镇上的时候，日头还没落。
聂书桢的粮油铺子门口围了一圈人，两个穿灰制服的正往门板上贴封条。聂书桢站在柜台后头，脸涨得通红，跟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掰扯。
“我手续齐全！每个月按时交税！你凭啥封我铺子？”
瘦高个叼着烟，拿手指头弹了弹柜台上的灰：“老聂，有人举报你倒卖统购物资，不封你封谁？有意见找上面说去。”
“谁举报的？让他站出来当面跟我对！”
“举报人信息保密，你当是菜市场买菜呢？”瘦高个把最后一张封条啪地一拍，转身就要走。
“同志。”顾南枝从人堆里挤出来，站到瘦高个面前。
瘦高个低头一看，是个半大丫头，眉头一拧：“你谁啊？”
“我是聂老板的供货方。”顾南枝从兜里掏出那张盖了大队公章的收购证明，递过去，“这批干货是我们顾家村十几户人家一起晒的，手续都在大队备过案。您封他的铺子，连带着把我们的货也封了。我就问一句，查清楚了，什么时候能解封？”
瘦高个接过证明翻了两眼，拿手指头弹了弹纸面：“这个嘛……得走流程。你回去等着，有消息通知你。”
“等多久？”
“那就说不准了。十天半月，仨月俩月，都有可能。”
顾南枝心里咯噔一下。三个月，货全得发霉长毛。
“同志，”她换了个口气，从兜里摸出柏景沅那儿买的糖包，往瘦高个手里塞，“大热天跑这一趟辛苦了，吃块糖。我就问一句，举报的是不是粮油公司的段慕桢？”
瘦高个手一顿，没接糖包，眯着眼睛看她：“你个小丫头片子，打听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顾南枝把糖包塞回兜里，笑了一下，“我就是想跟段老板说一声，这批货要是霉在他手里，他得赔钱。”
瘦高个哼了一声，没接话，带着人走了。
顾叙安攥着扁担要跟上去，被顾南枝一把拽住：“三哥，别急。”
“他欺负人！”
“欺负人的时候在后头呢。”她转身进了铺子，聂书桢正蹲在地上捡散落的黄豆，脸色铁青。
“聂叔，段慕桢是谁？”
聂书桢把黄豆往簸箕里一摔：“粮油公司新来的副经理，上个月刚调来。来了就找我谈话，说要我把进货渠道交给他统一安排。我没答应，这不就来了。”
“你手里有他的把柄吗？”
聂书桢抬头看她：“你想干什么？”
“他举报你，咱们也举报他。但得真有东西，不能瞎编。”
聂书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沉默了一会儿：“他上个月从国库调了三千斤白面出去，账上写的是‘损耗’。三千斤白面损耗到哪里去了？盖房的、做家具的，谁家损耗三千斤白面？”
顾南枝眼睛一亮：“账本在你手上？”
“我干这行十几年了，每一笔账都抄了底。”聂书桢从柜台底下的暗格里掏出个油纸包，“这事儿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我原本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他不把我逼急了——”
“现在他把你逼急了。”
聂书桢把油纸包递给她：“你打算怎么办？”
顾南枝接过油纸包，揣进怀里：“我去找费昭珩。”
镇公所已经下班了。顾南枝打听到费昭珩的家在镇西头一条胡同里，三间青砖瓦房，门口种着两棵石榴树。
她拍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费昭珩披着件旧中山装出来开门，看见是个半大姑娘，愣了一下：“你找谁？”
“费干部，我叫顾南枝，顾家村的。聂书桢的粮油铺今天被段慕桢封了，我来告状。”
费昭珩看了她两秒，侧身让开门：“进来说。”
顾南枝把油纸包摊在费昭珩家的饭桌上。账本抄底、白面出库单、损耗记录，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费昭珩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翻，越翻眉头越紧。
“聂书桢这个老东西，早就该来找我。”他把账本一合，“明天一早，你跟我去趟县里。这事儿镇上是解决不了的，得往上捅。”
“费干部，段慕桢要是知道我来找你——”
“他知道又怎么样？我费昭珩在这个镇上干了二十年，他一个刚调来的副经理，还能把我撸了？”费昭珩把老花镜一摘，“再说了，他要是真敢动我，正好，上面查下来，他那三千斤白面的事捂都捂不住。”
顾南枝从费昭珩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顾叙安在胡同口蹲着等她，看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去：“咋样？”
“明天跟费干部去县里。”
“那今晚呢？”
“回家。睡觉。”
顾叙安跟在她后头走了两步，忽然冒出一句：“南枝，你刚才跟那个灰制服说话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你换了个芯子。”
顾南枝脚步一顿：“什么意思？”
“你以前跟生人说话，声儿都打颤。现在张嘴就跟人掰扯，还知道套话。”顾叙安挠挠头，“行吧，我觉得挺好。你要是以前就这样，齐昭珩那孙子哪敢欺负你。”
顾南枝笑了一声，没接话。
回到家，顾崇山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看见她回来，把烟袋锅子往地上一磕：“咋样？”
“明天跟费干部去县里告状。”
“告谁？”
“粮油公司一个姓段的，背后使坏。”
顾崇山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行。明天让你大哥套车送你们去。你大伯在公社有个熟人，我给你写个条子，万一用得着。”
“爷，不用麻烦大伯——”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顾崇山一挥手，“你是我孙女，你在外头受了欺负，家里不出头谁出头？”
许沅芗端了碗热汤面出来，往她面前一搁：“先吃，吃完再说。”
顾南枝端起碗，呼噜呼噜吃了个干净。吃完把碗一放，从怀里掏出油纸包又看了一遍。
许沅芗在旁边坐着，忽然说了句：“南枝，你以前可没这么大的胆子。”
“奶，我落了一回水，胆子泡大了。”
“你这丫头。”许沅芗拍了她后脑勺一下，“行，胆子大点儿好。你奶年轻的时候胆子也大，嫁给你爷的时候，你爷家穷得叮当响，我连嫁妆都没要，拎着个包袱就进了门。你爷当时说，‘你胆子真大’。我说，‘胆子不大能嫁给你？’”
顾崇山在院子里咳了一声：“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跟孩子说这些干什么。”
顾南枝笑得趴桌上起不来。
第二天一早，顾临舟套了生产队的驴车，拉着顾南枝和费昭珩往县城走。走到半道，迎面过来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顾临舟把驴车往路边赶了赶，那吉普车却慢慢停了下来。
车窗摇下来，江宴清探出头：“顾南枝。”
顾南枝从驴车上跳下来：“你怎么在这儿？”
“去县里办点事。”他看了一眼驴车上的费昭珩，又看了看顾南枝，“你们也去县里？”
“嗯。聂书桢铺子被封了，我去告状。”
江宴清看了她两秒，推开车门下来，冲费昭珩点了下头：“费干部。”
费昭珩从驴车上探出头，打量了江宴清一眼，又看了看顾南枝，笑了一声：“你们聊，我抽根烟。”溜达到路边去了。
江宴清把顾南枝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段慕桢的事？”
“你知道？”
“镇上就那么大，传得快。”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塞给她，“段慕桢在县里有个表哥，在商业局管个体户审批。这人姓齐，跟齐昭珩一个村的。你要是直接去告段慕桢，他表哥那头一准能收到消息，半道上就把事儿按下去。”
顾南枝捏着纸条，上头写着人名和职务。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昨天下午听说的。费干部那个人靠得住，但他在县里人面不熟。”江宴清看了她一眼，“我这儿有个战友转业在县纪委，姓萧，你去找他。提我的名字就行。”
顾南枝把纸条攥紧了：“江宴清，你后天不是要走吗？怎么还在镇上转悠？”
江宴清别了一下脸：“事没办完。”
“你什么事没办完？”
他沉默了两秒：“帮你把这张纸条找出来，就算办完了。”
顾南枝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人昨天下午听说她出事了，扭头就去打听消息，打听完还不直接告诉她，非得半道上截着说。
“江宴清。”
“嗯？”
“你这个人，别扭不别扭？”
江宴清嘴角动了一下：“习惯了。”
顾南枝把纸条揣好，冲他摆摆手：“行，这人情我记下了。等我从县里回来，请你吃面。”
“你手艺怎么样？”
“我奶说我揉面像搓衣板，吃不死人。”
江宴清笑了一声，极短，但确实笑了。他转身往吉普车走，走到一半又回头：“顾南枝，县里的事办完了赶紧回来。”
“你怕我出事？”
“我怕你出事没人给我烙饼。”
吉普车开走了。顾临舟凑过来：“南枝，那小子刚才跟你说什么？”
“说了点县里的情况。”
“他咋知道这么多？”
“人家是当兵的，消息比咱们灵通。”
顾临舟哦了一声，闷头赶驴车。赶了两步又憋不住了：“那他刚才为什么笑？他笑什么呢？”
“大哥，你专心赶车。”
到了县里，顾南枝先去找了费昭珩说的那个熟人，把聂书桢的账本底子又抄了一份递上去。然后按江宴清给的地址，摸到了县纪委。
萧景渝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男人，看了江宴清的名字，二话不说把材料接过去，翻了十分钟，合上本子：“这事儿我来办。段慕桢那个表哥，我盯他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们先回去，三天之内给信儿。”
顾南枝从县纪委出来，太阳正毒。她站在街边长长吐了口气，扭头看见旁边有个照相馆，橱窗里摆着几张黑白照片，有一张是两个年轻人站在老槐树底下，笑得特别灿烂。
她多看了两眼。
池砚初从门里探出头：“姑娘，照相不？”
“今天不照。过两天。”
“行，过两天来。”池砚初冲她笑了笑，“我这拍照技术好，保证给你拍得跟天仙似的。”
顾南枝摆摆手走了。心里想的是，等这事儿办完了，她得拉着江宴清来拍一张。就站老槐树底下，他那么板正的一个人，照相估计也是板板的。
想到这儿她自己乐了。
回到村里，顾昭年迎上来：“咋样？”
“三天之内有信儿。”
“那要是没信儿呢？”
“二哥，你能不能别老往坏处想？”
顾昭年嘿嘿一笑，递过来一封信：“卓允棠刚送来的，你的信。”
顾南枝接过来一看，信封上的字是江宴清的。拆开，里头就一行：“事办完了？回个话。”
她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面什么时候吃？”
顾南枝捏着信纸，站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顾昭年在旁边看得一脸懵：“南枝，信上写啥了？”
“写他饿了。”
“他饿了你笑什么？”
顾南枝把信折好揣兜里，冲家里喊了一嗓子：“奶！和面！我今儿学烙饼！”
许沅芗从灶间探出头：“你不是揉面像搓衣板吗？”
“搓衣板也得练！练好了给人吃！”
顾崇山蹲在门槛上抽烟，看着孙女风风火火冲进灶间，跟顾砚秋嘀咕了一句：“这丫头，比落水前还闹腾。”
顾砚秋憨憨一笑：“闹腾好。闹腾说明心里敞亮。”
三天后，费昭珩捎来口信：段慕桢停职审查，他表哥也被叫去谈话了。聂书桢的粮油铺解封，所有损失照价赔偿。
顾南枝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晒蘑菇。她把簸箕往地上一搁，对着村口方向喊了一嗓子：“三哥！套车！去镇上！”
顾叙安从猪圈里探出脑袋：“去镇上干啥？”
“找聂书桢重新谈供货！再去找照相馆的池师傅！我要拍张照片！”
“拍什么照？”
“你管呢！赶紧套车！”
顾叙安一头雾水地去套车了。顾昭年从屋里追出来：“南枝，你那照片上带谁啊？”
顾南枝头也没回：“带个饿了三天没吃饭的！”
顾昭年扭头看顾崇山：“爷，我妹这是——”
顾崇山把旱烟袋一磕：“你妹这是要开张了。开张好，开张好。”
他站起来，往灶间走：“老婆子，晚上多炒俩菜。咱家南枝，要办大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