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集:全答应
长安金殿,朱笔落纸。
李世民坐在案后,常服,脸上浅疤。案上搁着林北的条件——匠盟合法,图纸署名林北,工匠不入宫,三处暗坊归匠盟,图纸公开三成。他拿笔,蘸朱墨,在粗纸末尾批了八个字:匠盟合法,不受内廷管。笔锋重,朱迹透纸背。批完,他把笔搁回笔架,笔杆磕案面,当。
长孙无忌跪在殿中。朝服整齐,袖中手攥着,掌心血凝了,茶盏碎片割的口子还在。他抬头,额角磕红,瘦脸白,颧骨上青筋跳。他开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陛下!匠盟合法,不受内廷管。将作监空了,内廷监空了。天下匠户跟林北走,门阀私坊全散。长孙家铜山归匠盟,崔家铜矿归匠盟。答应了,门阀还怎么活?”
李世民没看他。他从案上拿起朱笔,忽然抬手,砸向长孙无忌。笔飞出去,竹杆磕在长孙无忌额角,弹开,滚在金砖上。朱墨溅了他一脸,红点从颧骨淌到下巴。长孙无忌跪着没动,朱墨滴在朝服前襟上,红黑一片。李世民开口,声音不高,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突厥到渭水了!你挡?”
长孙无忌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李世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弯腰,从地上拾起朱笔,笔杆没裂,笔毛散了。他搁回案上,转身朝殿门走。太监扶着,左肩浅疤露出来。他走到殿门边,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长孙无忌。长孙无忌跪着,朱墨糊了半边脸,朝服前襟红黑。殿外,边报旗的火把光从北边涌来,朝宫城方向,越来越近。李世民推门出去。太监捧批文跟在后面,黄麻纸,朱印,字密。批文发陇右道都督府,贴白石镇告示墙。
地一暗坊。
陈二跑回暗坊时,马倒了一匹,换了驿马,过陇右关隘,进后山。他翻下马,草鞋跑掉一只,脚底板血珠凝了。竹筒从怀里摸出来,封口麻绳没松。他跑到窑口,藤蔓掀开,林北蹲在炉前,拿铁钎拨煤。赵大站在砧边,左肩裹布渗血,黑毛上灰。方小满蹲在石台边,竹篮搁在膝上,烤饼凉了。老矿工们蹲在坡脚,有人拿铜钎划道道。
陈二把竹筒递过去。林北拆开,展开粗纸。他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纸上是李世民的笔迹,行书,收笔重——匠盟合法,不受内廷管。批文末尾,朱印深,印文“皇帝之宝”。他看完,把批文搁在石台上,跟断管、铜样、狼头残片并排。他走到石壁前,拿起碎砖,在“公”字旁边画了一道横线。线短,落笔重。他把碎砖搁下。
然后他转身,朝徒弟们喊:“公开三成图纸。后装炮图,枪管膛线图,水泥配方。贴石壁,公开。谁入盟,谁学七成。七成留匠盟,三成给天下。”
徒弟们围过来。二十个,老矿工,陈二,赵大。林北从暗格里抽出三卷图——后装炮图,枪管膛线图,水泥配方。他把图铺在裂开的石台上,图面朝上,墨线粗,尺寸密。他又拿笔,在石壁前画了三道竖线,炮图、枪图、水泥图,各占一道。他退后一步。徒弟们凑近看,有人拿手指描炮管,有人默念膛线螺距,有人看水泥配比。老匠人从坡脚站起来,拄拐棍走到石壁前。他看炮图,管壁四指厚,膛线螺距匀。他忽然跪下来,膝盖磕碎石,闷响。身后二十个徒弟跟着跪,膝盖磕地,一片闷响。老矿工们拄拐棍跪下来。陈二蹲在石台边,攥着铜钎,铜钎尖点地。赵大站在砧边,左肩裹布,黑毛上灰。他没跪,可锉刀搁在石台上,刀尖朝外。
林北站在石壁前。火光照着他半边脸,左颊三个白点,短褐上煤灰没拍。他看跪着的徒弟们,看石壁上三道白痕——炮图、枪图、水泥图。他开口,声音不高:“起来。点人。三百匠兵。无甲无旗,枪炮自带。赵大管炉火,陈二带路。小满扛旗。”
方小满从石台边站起来。她从暗格里抽出一面旗——粗布,灰白,没染。她拿笔在旗面上写了一个字——匠。字大,歪,墨迹粗。她把旗绑在竹竿上,竹竿从废坑边砍的,光,直。她扛起旗,旗面在暗坊里晃。赵大把炮管搁在马鞍前,管身灰黑,管壁厚。陈二把铜钎别在腰里。二十个徒弟站起来,有人扛枪管,有人背药包,有人抱水泥砖。老矿工们拄拐棍,跟在后面。三百匠兵从后山暗坊出发,无甲,无旗,只有那面灰白粗布旗,旗上“匠”字朝前。
林北走到窑口。藤蔓掀开,晨光从缝里劈进来。他站在坡上,朝南看。官道碎石,晨雾压着路面。方小满扛旗站在队前,旗面在风里拍。赵大骑马,炮管搁在马鞍前。陈二牵马,铜钎别腰。三百匠兵沿坡下小道走,脚步轻,碎石在脚下响。林北翻身上马,短褐下摆拍腿。他摸了一下袖中密旨抄本,朱印棱角硌着指腹。又摸了一下怀里钢模盒,盒角硌着肋骨。他看方小满旗上“匠”字,开口,声音不高:“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