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集:求援信
地一暗坊的炉火还烧着。
林北蹲在炉前,拿铁钎拨煤。煤块掺石灰粉,在炉腰挡墙上滚,烧红了落底。火苗白亮,铁水在坩埚里翻浪。赵大站在砧边,左肩裹布渗血,黑毛上灰,锉刀搁在管口上,后装炮的管壁刚锉完第四根。陈二推风箱,煤块在炉腰滚。方小满蹲在石台边,竹篮搁在膝上,烤饼凉了。老矿工们蹲在坡脚,有人拿铜钎划道道。
弓弦响。箭从窑口藤蔓缝里射进来,破空声尖。箭钉在铁砧上,砧面崩了个白点,箭杆颤,箭羽灰,尾端绑着竹管。赵大拔箭,竹管拆开,里头卷着黄麻纸,折得方正。他递给林北。林北展开,纸面墨迹密,末尾盖着李靖私印,印文“李靖”二字,阳文粗。信上写:突厥破三关,前锋过河,长安震动。守关官军火器十不存一,五门炮炸四门,弩机弦断。李靖手令保匠盟三处不查,私印在此。李世民下罪己诏,召林北入朝,匠盟合法。请出兵,炮退突厥。
林北看完,把信搁在石台上,跟断管、铜样、狼头残片并排。他走到石壁前,拿起碎砖,在炮图旁边画了一道竖线,从白石镇向北,过陇右关隘,到长安,末端点了一个点。他把碎砖搁下。
赵大走到石台前。他拿起信,看了一遍,左肩裹布渗血,黑毛上灰。他忽然拍桌。石台面崩了白点,信纸跳起来,落在煤堆边。他开口,嗓子哑,从牙缝里挤出来:“朝廷杀匠人,不救!方家庄地下室,火盆翻倒,王匠头抢图。内廷监开炉,照假图炸炉,死三个匠人。崔家私坊铁石掺沙,造枪炸膛。长孙封地铜山,铜掺铅三成,供内廷监铸炮。他们杀匠人,用假图,掺铅铜。现在突厥破关,来求我们。不救!”
老匠人从坡脚站起来。他拄拐棍,走到石台前,膝盖弯下去,扑通跪在碎石上。膝盖磕出血,闷响。他开口,嗓子哑:“去了,匠盟就散。白石镇后山暗坊,地一暗坊,崔家铜矿,煤路,全在。林北带炮走,官军收了炮,回头封矿,抓人。匠盟立了三个月,散了。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徒弟们堵门。二十个徒弟挤在窑口,有人攥铁钳,有人抱石炭,有人拿铜钎。陈二从炉前站起来,风箱杆攥在手里。老矿工们拄拐棍围过来。窑口藤蔓垂着,晨光从缝里漏进来,照着满窑煤灰和铁锈味。林北站在石台前,短褐上煤灰没拍,左颊三个白点被晨光照着。他拿起信,走到炉前。信纸凑近炉口,火舌舔上去,黄麻纸卷边,墨迹扭曲,私印烧黑。他松手,信纸落进煤堆,火舌吞了。火苗变青,从炉口舔出来,幽幽的。
方小满从窑口冲进来。她竹篮搁在石台上,烤饼滚了一个。她跑到炉前,站在林北面前。挡门。她个子小,短褐洗得发白,膝盖上旧疤露着。她开口,嗓子紧:“工匠不能只为自己。我去。”
窑里安静。炉火还烧着,煤烟淡,火苗青。赵大攥着锉刀,左肩裹布渗血。老匠人跪着,拐棍搁在膝边。徒弟们堵在窑口,有人攥铁钳,有人抱石炭。陈二推风箱,煤块在炉腰滚,烧红了落底。方小满站在林北面前,竹篮搁在石台上,烤饼沾了灰。她回头看了一眼石台上炮管,管身灰黑,管壁厚,膛线纹路密。她开口,声音不高:“我押炮去。李靖手令在,诏书在。炮到了,突厥退。炮退了,匠盟立。先生留后山,炉子不停。一百支枪,后装炮,铜矿,煤路,全在。”
赵大攥着锉刀,指节白。他看方小满,又看林北。老匠人跪着,拐棍搁在膝边,没起来。徒弟们堵在窑口,没人动。林北站在炉前,火苗青,照着短褐上煤灰。他摸了一下袖中密旨抄本,朱印棱角硌着指腹。又摸了一下怀里钢模盒,盒角硌着肋骨。他开口,声音不高:“小满押炮。赵大留后山,管炉火。陈二带路,走水路。炮拆开运,管身裹布,轮轴包草。三天到成州,再过陇右关隘,进长安。李靖手令在,三处不查。”
方小满点头。她从石台上拿起炮管,管身沉,她抱在怀里,膝盖弯了弯。赵大走过来,把炮管接过去,搁在马鞍前。他左肩裹布渗血,黑毛上灰。他开口,嗓子哑:“师父,我押。小满留。”
方小满摇头。她挡在窑口,竹篮抱紧。她开口,声音不高:“我押。工匠不能只为自己。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