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林知许站在衣柜前，纠结了整整二十分钟。
最后选了一条白色的棉布裙子，裙摆刚好过膝。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眼角眉梢都带着藏不住的笑。她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刘海，深呼吸三次，然后拎起放在床头的帆布包出了门。
校门口，沈听白已经等在那里。
他穿着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耳朵上戴着助听器。阳光落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走吧。”他说。
林知许跟上去，心跳快得不像话。
江边离学校骑自行车大约二十分钟。沈听白在前面骑着，她跟在后面，保持着两米的距离。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特有的腥味和岸边青草的气息。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车轮碾过地面的沙沙声。
到了。
“就是这里。”他突然停下来。
林知许抬头，看见江边有个小亭子，朱红色的柱子已经有些斑驳。亭子四周种着几棵柳树，枝条垂落在水面上，随风轻轻摆动。亭子里有一张长椅，漆面有些脱落，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她跟着他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江面在夕阳下泛着粼粼波光，远处的山峦被染成了橘红色。几只水鸟从水面掠过，划出几道淡淡的痕迹。
“这里……”林知许看着四周，有些意外。她没想到他会带她来这种地方。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来这儿。”沈听白在长椅上坐下，声音很轻，“从小就是。”
她转过头看他，发现他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看得清清楚楚。她突然有点不敢看他，于是把目光移向江面。
“为什么带我来这儿？”她问。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因为我想让你了解我。”
林知许愣了一下，心跳突然加速。他这句话说得太认真了，认真得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过去吗？”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今天……我告诉你。”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小时候……”
话到嘴边又停住了。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长椅边缘的漆皮。过了好几秒，他才重新开口：“我小时候听力就不好。先天性的那种。一开始我自己不知道，只是觉得为什么别人能听清的东西，我听起来总是模模糊糊的。”
林知许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上小学的时候，有同学发现我戴助听器。他们给我起外号，叫我‘聋子’。”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一开始我只是假装没听见。后来他们变本加厉，故意在我背后大声说话，看我回头时的表情。我妈去学校找过老师，但没什么用。”
她想起宋予安说过的话——初中时候差点动手的事情。
“上初中那年，有个人在班上说我妈坏话，说她是……”他顿了顿，“说我妈是没人要的女人，才会带着个拖油瓶。我当时就冲上去了。”
“然后呢？”
“然后被老师拦住了。”他苦笑了一下，“差点就动手了。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跟别人不一样。不是听力的问题，是……不管我多努力，都没办法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林知许感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他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我妈一个人把我养大，很辛苦。”他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我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她每天打两份工，白天在超市，晚上去饭店洗碗。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见她还在客厅熨衣服，第二天早上又早早出门。”
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从来不在我面前说累。”他说，“但我知道，她只是不想让我担心。所以我也从来不在她面前提那些事。那些被嘲笑、被孤立的那些事，我都自己扛着。”
林知许握紧了他的手。她有很多话想说，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像是多余的，因为那些伤痛不是几句话就能安慰的。
“你……”沈听白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会觉得我很奇怪吗？”
“不会。”她想都没想就回答。
他转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点不确定：“真的？”
“真的。”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坚定，“沈听白，你只是比较安静而已。这不是什么缺点。”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谢谢你没有用同情的眼光看我。谢谢你……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她好像全都懂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江面上映着晚霞，把整条江染成了橙红色。几只归巢的鸟儿从头顶飞过，翅膀剪开最后的余晖。
林知許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一路走来的所有辛苦都值得了。那些主动打招呼时的紧张，那些被他冷淡回应时的失落，那些一个人胡思乱想的夜晚——好像都是为了这一刻。
“沈听白，”她轻声说，“以后你想来这里的时候，可以叫上我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手心全是汗。她以为他会像上次江边那样，只是轻轻握着，什么都不说。但这一次，他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一样。
“好。”他说。
就一个字，却让她眼眶突然有点发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