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节度使帅帐的案几之上，数份来自不同方向的急报层层堆叠，麻纸简牍的边角沾着驿骑赶路蹭上的尘土。杨猛统领的一千二百轻骑已经拔营西去，马蹄踏起的黄尘早已消散在向西的官道尽头。
刘知渊坐于主位，指尖轻轻抚过刚刚递送到手的两份文书。一份是穗字商队快马送来，记述昨夜巡察官亲赴谷地营盘、当众逼迫收缴粮册印信的全部经过；另一份是己方安插在汾州驿馆的眼线密报，写明巡察官返回驿馆之后，闭门在厢房伏案书写，灯烛彻夜不曾熄灭，料想又是一篇颠倒黑白的密折，正等候专使驰送汴梁。
赵景明立在帅案一侧，目光扫过两份文书，眉头微微蹙起。
“巡察官此番营盘逼夺不成，必定在密折中大做文章。黑风口的伤亡、粮石损耗，全部会算在沈穗处置失当头上，对安重荣、武承业设伏劫粮一事一笔带过，甚至会暗示，是穗字商队行事招祸，才引来兵戈。”
刘知渊将两份文书轻轻推到案前，帐下数名亲信僚属凑上前来阅看。帐外廊下甲士执戈而立，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断断续续飘进帐内。
“物证我们手上已有，黑风口缴获的潞州制式箭簇拓样、伤亡名册、粮损账目，样样俱全。可汴梁远隔千里，石敬瑭身居深宫，耳目大多仰赖臣下奏报。一边是冯嵩党羽的密折，一边是我们藩镇递上去的奏疏，两方说辞截然相反，天子心中本就存着对河东的猜忌，孰真孰假，难以一言定夺。” 刘知渊语声沉缓，指尖叩击案面，笃笃几声闷响在帐中回荡。
一名文官上前半步，袍摆轻扫地砖缝隙里落下的碎纸。
“节度使，何不将那一批自战场取回的实物箭簇，挑选数支，随同奏疏一并送入京师？拓样终究是纸上描摹，实物摆在朝堂之上，箭杆尾部那独属于潞州军的暗红色漆记，谁都遮掩不得。”
“不可。” 赵景明微微摇头，伸手点了点案头，“实物兵器送入汴梁，路途遥远，驿递途中变数太多。若是中途被人暗中调包替换，我们手上再无原物，反倒授人以柄。一旦送到冯嵩手中，大可以一口咬定箭簇乃是穗字商队事后伪造，到时候百口莫辩。拓样多誊录数份，分几路驿路分头递送，反倒稳妥。”
帐内众人闻言纷纷颔首，此中利害，一语点破。若是把战场上得来的关键物证实物送往京师，中途但凡出一点差池，整套证据链便会遭受重创。
刘知渊略一思索，当即定夺：“便依赵先生所言。令书吏，将箭簇拓样、伤亡名册、粮损清册，各誊录三份。三路不同驿道，三拨信使分头出发，互不相识，互不结伴，分道奔赴汴梁。只要有一份能够平安递达御案，便算是成事。”
帐外传令官闻声入内，躬身领命，转身退出去安排书吏誊录文书。
同一时刻，汾州以西的谷地临时营盘之内，篝火依旧彻夜不熄。巡哨的梆子声每隔片刻便悠悠响起，回荡在旷野之上。沈穗坐在中军帐内的木案旁，帐角陶灯火光摇曳，把案上一堆箭簇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阿桃手持炭笔，对着一支支箭簇细细描摹尾部漆记纹路，把每一支缴获箭镞的形制、尺寸、漆痕特征，一一落在麻纸之上。
帐外时不时传来伤号压抑的痛哼，张郎中带着医仆来回奔走，营盘伤药存量日渐吃紧，不少轻伤员只能依靠煮沸的清水与粗麻布草草处理创口。陈虎身上的伤口经过一夜休养，依旧牵扯作痛，他没有安歇，亲自巡遍营地每一处哨位，重新加固拒马，清点护粮队残存兵器箭矢，提防武承业的游骑趁夜色再度袭扰。
老谷站在帐门处，撩开帐帘望向漆黑旷野，远处黑风口峡谷的轮廓隐没在沉沉夜色里，零星几点游骑的火光，依旧在视野边缘来回游走，不曾退去。
“武承业的人马没有走远。” 老谷缓缓收回目光，迈步走入帐中，酒葫芦在腰间轻轻晃动，“杨猛的轻骑尚在路途之中，还不知几时能够赶到。今夜万万不可松懈。巡察官虽然已经离去，可他留下的祸水，才刚刚开始流向汴梁。”
沈穗指尖从案上一支箭簇的箭尾漆记上轻轻划过，潞州军工匠烙刻的暗红色印记凹凸不平，触感粗糙。
“他拿‘几支旧箭不足为凭’搪塞过去，便是看准远在汴梁的人，见不到实物。” 沈穗语声不高，目光落在阿桃笔下正在成型的拓本，“实物留在我们手上，多留几处副本，分置不同地点。就算汴梁那边被巧言蒙蔽，此地依旧握着实据。”
阿桃手腕微微一顿，炭笔在纸页上稳稳落下一道线条，把箭杆尾部的漆纹完整复刻。
“我誊完这一批拓样，便分出两套。一套交由信使随杨猛的队伍带回河东幕府封存；另一套交给田老根，送入粮农村落后山石洞，与之前的讯问副本放在一处。绝不把所有凭据押在一条路上。”
帐帘忽然被掀开，一名在外放哨的探卒浑身带着夜露的寒气快步冲进来，单膝跪地。
“沈主事！东南方向，来了一小队人马，打着驿馆随从的标识，直奔营盘而来，人数不多，不足十人！”
帐内几人神色同时一凛。
沈穗抬眼：“看清来意，是传信，还是另有图谋？”
“他们携带公文包袱，口称奉巡察官之命，送来文书，要当面交于主事。” 探卒回话，“只是小队行进之时，有人借着夜色，目光不住扫视营地各处哨位、囚帐方位，不似单纯传信的驿卒。”
老谷眉峰一拧：“巡察官昨夜吃瘪离去，不肯善罢甘休，又遣人过来。明面上递送文书，暗地里怕是来窥探虚实，打探我们人犯、物证存放的位置。”
陈虎闻言，伸手握住腰间那柄旧断刀，起身便要往外走。
“我去会他们。”
“且慢。” 沈穗抬手拦住，“不必动刀兵。叫他们在营盘外帐等候，不许踏入内营半步。只许一人入帐递交文书，其余人全部留在外面，由护粮队员就近看管。不许靠近囚帐、存放卷宗的帐幕半分。”
探卒领命，转身快步出帐传令。
不多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身穿驿馆杂役服饰的男子，捧着卷好的公文布包，被护粮队员引着走入中军外帐。其余九名随从，全部被拦在营盘拒马之外，由两队护粮队员死死盯住，不许随意走动。
那驿馆杂役躬身行礼，面上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双手将布包高高捧起。
“奉巡察大人之命，递送公文到此。巡察大人将今夜营盘经过尽数录入文书，录副本一份送来，请沈主事过目。”
阿桃上前一步，接过布包，一层层解开捆扎的麻绳，将麻纸文书摊开在案上。帐内陶灯的火光落在纸面，一行行墨字清清楚楚铺展在众人眼前。
通篇文字，只记述黑风口劫粮、粮石兵卒折损，绝口不提武承业与契丹设伏。反倒大段铺陈沈穗调度失宜，致使朝廷粮运蒙受重创，又写沈穗抗拒朝廷巡察调阅案卷印信，行事桀骜。文末写，限沈穗三日之内，将全部粮册、人犯移交汾州驿馆处置，逾期便要以抗命论罪。
通篇没有半句提及潞州箭簇、伏击的前因后果，只把所有罪责，尽数堆在穗字商队头上。
阿桃看完，指尖按在纸页上，唇角抿起：“通篇颠倒本末，只字不提伏兵劫粮的元凶，反倒逼迫我们三日之内交出全部人犯卷宗。”
那驿馆杂役立在帐中，听阿桃读出文书大意，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目光却飞快地扫过中军帐内，视线在堆叠箭簇的木案上短暂停留，又飞快移开，似在暗自清点帐中物证。
沈穗将文书缓缓卷起，放回布包之内，并不收下。
“这份公文，所述与实情全然不符。黑风口乃是武承业奉安重荣之令，勾结契丹游骑预先设伏劫粮，并非我调度失宜。战场缴获的潞州制式箭簇物证在此，箭尾漆记，便是铁证。”
沈穗伸手指向案上那一排排箭簇。
驿馆杂役目光微微闪烁，嘴上依旧强辩：“大人文书已然写定，小人只是奉命递送，并不知晓其中曲直。主事若是心中不服，尽可写辩状，交由小人带回驿馆，转交巡察大人便是。”
老谷向前踏出半步，目光沉沉盯住此人：“巡察大人昨夜亲临营盘，已经亲眼见过这批箭簇。如今递来的文书，依旧对此只字不提。就算我们写下辩状递交上去，这份辩状，你当真能够完完整整送到巡察官手上，不会半路被截下销毁？”
那杂役被老谷一语戳破心思，身子微微一僵，嘴上还在强撑：“小人只是传信差役，只管往来递送，其余之事，小人做不得主。”
“既然做不得主，便不必多言。” 沈穗语声平静，将布包推回那杂役面前，“这份片面之辞的文书，我不收。若巡察官想要回应，便持河东节度府正式牒文前来交涉。三日之限，我不会依从。你回去如实禀报便是。”
驿馆杂役见沈穗软硬不吃，探察物证存放位置的目的也被帐中几人看破，再逗留下去也捞不到半点好处。他只得弯腰拾起布包，重新捆扎妥当，躬身行了一礼，神色带着几分悻悻，转身退出中军外帐。
帐外护粮队员盯着他，看着他走出拒马之外，与等候在外的其余随从汇合。一小队人不敢久留，调转马头，趁着夜色，策马朝着汾州驿馆方向疾驰而去。
待到马蹄声渐渐消散在旷野，中军帐内重归安静。阿桃走上前，把方才拓写完毕的箭簇拓本收拢整齐。
“他们这一趟，明为递文书，实则是试探虚实。见我们不肯就范，回去必定又要添油加醋，写进密折送往汴梁。”
老谷走到帐帘边，向外望了望沉沉夜幕，远处游骑的点点火光依旧徘徊不去。
“文书可以拒收，可汴梁那边的猜忌，不会因为我们拒收一份公文便就此消散。现在，就看三路信使能不能把完整拓本平安送入汴梁御案，还有杨猛的轻骑，几时能够抵达这片谷地。”
沈穗垂眸看向案上散落的箭簇，思绪强压住心头翻涌的烦忧。
帐角陶灯噼啪爆出一点细碎灯花，跃动的火光，映着案上一份份尚未誊抄完毕的拓本。旷野巡哨梆子的声响，依旧一声接着一声，在夜色笼罩的营地四周悠悠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