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殿门吱呀一声开了，门轴磨得发涩。周知庸迈进去，先看见一尊活财神。
赵公明跟殿外塑像那副凶神样完全两码事。一身红底织金锦袍，腰束金带，肚子微凸，富态得像个开当铺的老东家，红脸膛，髯须修剪整齐，脸上带笑，可那双眼睛不笑，精得跟算盘珠子似的，上下一扫，就把来人的穿着、神色、底气估了个大概。他手边案上摆一把旧算盘，紫檀框，珠子磨得发亮，他说话间指节无意识地拨两下，噼啪轻响。他身后招宝、纳珍、招财、利市四位仙官垂手站成一排，穿一色青袍，胸前挂小牌，地上摊着几大本账册，纸页被翻得起了毛，墨迹东一团西一团，有的数字被划了又写，空气里还飘着刚吵过架的火药味，茶都凉在案角。
"你就是行文司荐来的那个周先生？"赵公明靠在太师椅里，也不赐座，拿眼皮撩他，指腹在算盘框上慢慢摩挲，"我听说过你。陈塘关拆过一个冒牌说书的，又解了月老那团乱红线。可我这儿不是断家务事，是算账。你一个说书的，嘴皮子利索有什么用，会看账？"
周知庸不慌，拱了拱手，没急着接这个考，先扫了一眼那四本账册的厚度："财神爷，小人会不会看账，得看了才知道，现在说会，您也不信。您先别考我，容小人先问一句——这账，是真算不平，还是有人不想让它平？"
这话一落，殿里四位仙官脸色齐齐微动，年长的那个眼皮一垂，有个年轻的还别开了眼，脚尖悄悄往回撤了半步。赵公明挑了挑眉，原本靠在椅里的身子往前倾了倾，金带上的扣环轻响："哦？你倒说说，什么叫不想让它平？"
"小人路上看明白了。"周知庸站着，也不讨座，声音不高，字字清楚，"这条街上，别家庙门可罗雀，唯独您财神庙香火鼎沸，香客的钱跟水似的往这儿流。被吸走香火的神仙不服，告上天庭。行文司派仙官来调，调了几轮，账却越算越乱。财神爷，您是管账的行家，一本进出流水，笔笔有经手、有入账，怎么会三个月算不平？依小人看，不是算不平，是这笔账一旦算平，多收的香火就得退回去、分出去，有人舍不得，便在账上做手脚，让它永远对不上，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一拖就拖成了死账，账越烂，越没人查得清。"
赵公明盯着他看了半晌，眯起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忽然笑了，笑声在殿里滚了一圈，抬手拍了拍椅子扶手，算盘被震得噼啪一响："有点意思。坐。"
这一声坐，就是认了他一半。
周知庸谢了座，刚在凳上坐下，赵公明把账册往他面前一推，纸页哗啦散开，摊开天窗说亮话："我也不瞒你。我赵公明管天下买卖香火，最讲究账目清白，脏钱我一个不沾。可近来底下几处分庙，香火流水跟上报的数目对不上，多出来的钱不知去了哪儿；与此同时，别家神仙告我财神庙霸占香火。我自己查，底下人互相推诿；行文司查，各执一词。我要的不是和稀泥，是把这笔账彻底算平，该退的退，该分的分，谁的错谁担。你算得平，我按契约给你酬劳，还替你在天庭说句话；算不平，你原路回去，我不亏你路费。"
又是进可攻退可守的契约，跟天庭行文司那套一个路数，先把利害两头摆清楚。周知庸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翻开账册，先不急着算，指头在纸面上点着，一行行扫过去，问："财神爷，这些分庙的香火，平日里是谁经手、谁入账、谁核对？"
赵公明也不藏，一一点出，说到谁，那排里的仙官就出列半步：经手的是招宝等四位仙官手下的庙祝，收了香客的钱先过他们手；入账归总庙账房，一笔笔记册；核对由巡庙仙官，按月对账。三摊说完，四人又退回原位。
周知庸听完，心里已经有了头绪。经手、入账、核对三摊分立，这是财神爷自己立的规矩，本意就是互相盯着，谁也别伸手。可真要做平一笔假账，单靠一个人不成，经手的碰不到账房，账房碰不到核对，得三摊里各出一个人，串到一块儿，钱才落得下去，账也才做得平。所以他要查的，不是哪一笔数字错了，而是哪几个人串在了一起，先找人，再对账。
"财神爷，"他合上账册，抬眼，"小人要三日。三日里，小人只看账、只问人，不动您任何规矩，也不替任何人说话。三日后，小人给您一个平账的法子。"
赵公明摆摆手准了，指节又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噼啪两声，临了又补一句，语气听着像玩笑，实则敲打："提醒你一句，这殿里殿外，都是我的人，也是别人的人。你小心别被人当枪使，自己还不知道。"
（第三十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