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磨神那个镇子，又走了两日，正赶上一处大集。日头刚过午，空场上人挤人，卖布的、卖糖的、耍把式的各占一块，吆喝声搅成一锅。两人本是来找地方喝口水，却被围得最密的一圈人吸住了脚。
圈子当中摆一张矮桌，桌上一只粗陶旧盆，盆身发黄，磕了两块釉，怎么看都是农家盛猪食的寻常物件。桌后站个外乡汉子，青布短打，腰系红绸，嗓门洪亮，手里捏一块红布，正当着众人演：他先把盆倒扣过来，亮给四周看，盆底朝天，空无一物；再把盆正放回去，捏起一枚铜钱丢进去，红布"啪"地一盖，嘴里念念有词，手在布上头虚虚一绕，揭布一看，盆里零零散散卧了七八枚铜钱，在日头下泛着光。
"聚宝盆！祖传聚宝盆！"汉子把铜钱一把捧起，摊开给众人看，"一枚进去，一把出来，放钱生钱，放金生金！今日与诸位有缘，原本十两银子不卖，今日五两，五两就抬回家，晚了被旁人抢去，莫怪我没招呼！"
围观的人轰地议论开，有人已经摸出钱袋，挤着要先买。阿螺看得眼都直了，拽着先生袖子："先生，真的能生钱？咱们也买一个，回来钱不就越生越多了？"
"先别挤。"周知庸把她拉到人圈外，没往里钻，只踮脚看了两回，又绕到圈子侧面，贴着人缝站着，眼睛落在那汉子的手上、盆上，看了小半个时辰，眉头慢慢松开，那点看热闹的光收了。
他照旧先摸账，不急着喊破。
第一环，问。他退到圈外，向几个看完没买、边走边摇头的赶集人打听：这汉子来了几日，卖出去几个盆，盆从哪里来。问下来，赶集的人说外乡口音，今儿头一回来，摆摊这小半日，已哄着三个人付了钱，每卖一只，他就从桌下另捧出一只一模一样的旧盆递过去，桌底下还堆着一摞。周知庸心里先记下：真要是祖传一只宝贝，哪来的一摞货。
第二环，看。他趁人多，挨到桌侧，不碰盆，只瞧那汉子变钱的手法：红布一盖，他那只没拿布的手便垂到桌沿下，手指悄悄一弹，一摞早藏在掌心的铜钱顺着布角滑进盆里，动作快，又被盖布挡住，旁人只看见布上头那只手在绕；盆沿底下，还垫着一块不起眼的厚布，挡住了滑钱的手影。他又细看那只盆，盆身粗陶，可盆底比寻常陶盆厚出一圈，敲上去声音发闷，里头是双层，夹层能藏钱，变一回，夹一层。桌角站着个挑货担的汉子，不吆喝，专给买主引路找钱、替摊主望风，两人隔一会儿对一个眼神，是一伙。
第三环，当众对。他没有私下揪住摊主，那样人散了，说破天也没人信。他等摊主又演一回、围拢最多时，抬手请众人先别掏钱，声音不高，却把前排压住了。
"诸位要买盆，先容我问摊主一句话。"周知庸站到圈前，指那只盆，"这盆既是祖传聚宝盆，怎么桌底下还堆着一摞一模一样的？祖传的宝贝，一只都嫌多，哪有成摞成捆批发的道理？"
摊主一愣，梗着脖子答："祖传的盆子，我家还留着几只，怎么了？"
"好，那就请你当着众人，把红布去掉，空盆一枚钱不放，变一把出来给大家看。"周知庸不看他，只看那只盆，"方才变钱，你的手在布后弹钱，盆底是双层夹层，钱是你自己滑进去的，不是盆生的。你敢不敢，把桌下那摞、夹层里那钱，都倒出来，让诸位自己翻一翻？"
摊主脸色一变，还想嘴硬，周知庸已侧身请出旁边一个卖杂货的壮实汉子，两人合力把那只盆翻过来，指甲一抠，盆底活扣开了，夹层里藏着半摞铜钱"哗啦"掉在桌上；红布一掀，桌沿下夹钱的厚布也露了出来。围观的人"哦"地一声，先前摸钱袋的几个把手缩了回去。桌角那同伙见势不对，挑着担子想溜，被两个赶集后生拦下。
周知庸又把账摆给众人："他变一回，滑一回钱，盆是双层，货是一摞，同伙在望风。什么生钱，是拿你们手里的一枚，演给你们看盆里凭空多出几枚，骗你们掏五两买一只空陶盆。真能生钱，他自己关起门生便是，何苦赶集叫卖。"
骗局当场露了底，付了钱的三人讨回银子，一摞假盆被人堆到一边，摊主和同伙被带去镇上公所。
围观的人先是一静，随即七嘴八舌议论开。有个刚付了钱、被讨回银子的汉子，拍着大腿后怕，说自己昨夜还跟婆娘盘算，买回去头一晚就放一枚铜钱，等着天亮变成一串；旁边一个老者摇头，说这种局他年轻时在别处见过，叫"仙人栽盆"，专挑赶集人多、人人都想捡便宜的时候下手，演得越热闹，越没人肯蹲下来看那只手。也有人问周知庸，既看出是假，为何不当场就喊，要等到他又演一回、人围得最满才说。周知庸答得平实：人堆正热时喊破，摊主一句"你眼红"便能把水搅浑，反倒没人信；等他把同样的把戏再演一遍、把更多人圈进来，再当众翻盆，人赃并在，谁也赖不掉。
散场时，阿螺捧着自己那枚没花出去的铜钱，似懂非懂："先生，他明明什么都没变出来，怎么那么多人都信呀？"
"人都盼着钱自己生钱，省力发财，他就抓这个盼头。"周知庸理了理小驴缰绳，"盆不会生钱，是他手里早藏着钱，借个'宝'字演给你看。你只要记住，天底下没有空盆生钱的道理，真有那好事，轮不到赶集叫卖。"
这一桩依旧没用半分法力，全靠绕到侧面看那只手、那只盆，再当众翻给众人看。他翻身上驴，继续往财神庙的方向去，心里那本账又添一笔：越是"不劳而获"的宝，越要先看它的底。
（第三十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