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城南的前一日，两人在一个临河小镇歇脚，正撞上一桩热闹。
镇子东头有座老磨坊，青石磨盘，磨了几十年粮食，磨轴磨得发亮。这几日忽然传开，说磨神显灵了：每天五更天，磨坊里金光一闪，磨盘缝里能扫出细碎的金粉，沾在磨过的面里，吃了招财。一传十十传百，附近乡人扛着米袋、提着铜钱往磨坊挤，都想沾一沾"金粉"的喜气，磨坊门口排起长队，连邻村都有人赶早来。
周知庸牵着小驴、阿螺跟在旁边，本只想喝碗茶，站在人堆外看了一会儿，眉头先皱起来。他没挤进去，只绕到磨坊后墙，隔着篱笆看了看磨盘底下，又蹲下身捻了点扫出来的"金粉"，放在指腹搓了搓，凑到鼻尖闻了闻，眼里那点看热闹的光收了。
"先生，金粉哎！"阿螺踮着脚往人堆里钻，蚌壳哗啦响，"咱们也磨一袋米，沾点财气好不好？"
"先别挤。"周知庸把她拉回来，压低声音，"你闻闻这金粉，是铜锈味，不是金。金子不生锈，也不会一搓就掉渣。这是铜末子，撒进去装金粉骗人的。"
他没当场喊破——人堆正热，喊破了反被当成眼红。他照旧先摸账。
第一环，他向排队的乡人一个个问：这磨坊原先谁开的，金粉是哪天开始有的，如今谁在收这"沾光钱"。问了七八个人，串出一条线：老磨坊主半年前病了，铺子交给一个外乡来的"帮工"打理，金粉显灵正是那帮工接手后第三日才有的；如今乡人每磨一斗米，除了磨钱，还得另交一笔"供磨神"的喜钱，比磨钱贵两倍，全进了那帮工的腰包。
第二环，他要看磨盘。他请一位相熟的老磨工领他进磨坊，说自己也想沾光，趁人乱，绕到磨盘边细看：磨盘缝里、磨轴上，确实扫得出黄粉，可那粉撒得浮，只在表面一层，磨齿深处、盘底干干净净，一粒都没有。真要是磨神显灵、金粉从石里渗出来，该是里外都有，哪有只浮在表面、随手一撒的道理。他又看了看墙角一只小布包，里头剩的铜末子还没撒完，颜色跟扫出来的"金粉"一模一样。
第三环，当众对。他没私下去找帮工，而是等午后排队最盛，当着满镇人，先不揭破，只请老磨工当众扫一遍磨盘，把扫出的"金粉"摊在一张纸上，又取来一枚铜钱，把铜末子和"金粉"并排，让众人自己比颜色、自己搓。
"诸位乡亲，"周知庸声音不高，却让前排都听得见，"磨神显灵，金粉该从石头里渗出来，里外都有。可这粉只浮在磨盘表面，一搓就掉，闻着是铜锈，跟这枚铜钱磨下来的末子一个色。这不是金，是铜末子，撒上去装的。"
他又把那只墙角布包、那笔"供磨神"的喜钱账，一样样摆出来："老磨坊主病了半年，这粉是外乡帮工接手第三日才有的，喜钱比磨钱贵两倍，进的是他一个人的口袋。磨神没显灵，是有人借磨神的名，撒一把铜末子，收你们的喜钱。"
老磨工当众一验，铜末子露了底，排队的乡人你看我我看你，先挤进来的几个抓起自己那袋米，脸色变了。人群里有人拍着大腿直骂："我就说哪有五更天凭空掉金子的！"又有人捏着刚交的喜钱，哭笑不得："合着我花两倍的钱，磨了袋米，还拎回来一把铜末子，这财气没沾着，晦气沾了一裤腿。"旁边一个老汉摸着空口袋直念叨："我是来沾财气的，结果财气没见着，先把下个月买盐的钱交了喜钱，回去老婆子能把我耳朵拧成麻花。"那帮工起初还嘴硬，说"金粉哪能假"，等布包被拎出来、喜钱账被念出来，脸涨成猪肝色，再撑不住，趁乱想溜，被老磨工和几个乡人拦下。喜钱退给众人，磨坊还给病愈回来的老磨主，磨盘照旧磨粮，再没人提金粉。
散场时，阿螺捧着没花出去的铜钱，似懂非懂："先生，他撒一把铜末子，怎么就骗到这么多人呀？"
"人都想沾点便宜、讨个吉利，他就拿'显灵''招财'四个字哄，没人肯先蹲下来捻一捻、闻一闻。"周知庸把小驴缰绳理了理，"真金不怕搓，假的一搓就露。我不过是替众人蹲下来，把那把粉看了一眼。"
这桩没惊动任何神仙，也没用半分法力，全靠一双眼睛、一本账。他翻身上驴，继续往城南去，心里那本账，又多记了一笔：越是热闹的"显灵"，越要先看它从哪儿来。
（第三十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