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陈塘关，官道往南，越走越热闹，路两旁的树从海边的矮松换成连片垂柳，蝉声一日密过一日。
周知庸没敢步行。他一个凡人身板，三十来里地走一天就散架，索性在城外雇了头温驯的小驴，灰毛色，肚子圆，走得不快却稳，自己骑，让阿螺跟在旁边跑。那驴蹄子踏在黄土官道上，嗒嗒作响，比他两条腿靠谱得多，骑上去颠两下，他就得攥紧鞍绳。
阿螺是蚌精变的小丫头，圆脸蛋，梳两个抓髻，穿鹅黄短坎肩，背后驮一只半开的小蚌壳当包袱，蚌壳随脚步哗啦轻响。娇蛮归娇蛮，脚程却不慢，蹦蹦跳跳跟在驴旁，一路嘴没停过。她问得最多的，是那位还没见面的财神赵公明。
"先生先生，"她仰着小脸，眼珠子跟着路边飞过去的麻雀转，"财神是不是走到哪儿撒钱到哪儿？金元宝跟豆子似的往外倒？咱们见了他，能不能讨一个回来攥着玩？"
周知庸骑在驴上，被她问得直乐，差点从驴背上滑下来，一把扶住鞍桥："你可把财神当散财童子了。我读过的书上，财神赵公明可不是白撒钱的主儿。人家管的是买卖、契约、香火账，一分钱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精。跟他打交道，先得把账算明白，想空手套金元宝，门都没有——窗都不给你留。"
"那咱们去替他算账，他赏咱们多少？"阿螺又问，眼睛里已经开始盘算金元宝的大小，两只手比了个碗大的圈。
"赏多少，看咱们算得值多少。"周知庸扶了扶鞍，慢悠悠道，"这位神仙跟水界三太子不一样。三太子讲情，你救他一命，他记你一世；财神讲利，你替他挣回多少、省下多少，他按契约分你多少，多一文不给，少一文也不欠。跟讲利的人办事，最忌讳谈交情，交情在他那儿不值钱；你把账算到他心坎上，让他明明白白看见你值这个价，他自然不会亏你。"
"哦——"阿螺拖长了音，似懂非懂，转脸又去看路边风景，嘴里还嘀咕，"那不如去找三太子，三太子还给赠龙鳞呢，还不爱骂人。"
周知庸被她逗笑，没接话。敖丙那条线是情分，不能拿来当饭吃；这趟南下，靠的是跟财神讲利的本事，情分留着救命用，不能拿来换钱。
走了四五日，两人进入南边地界。这里和陈塘关临海的荒凉不同，村落稠密，田地连片，稻浪一层压一层，庙宇也比陈塘关密，隔几十里就有一座香火庙。可庙与庙之间，气氛古怪得很。
头一日宿在一个镇子，同一条街上，财神庙香火鼎盛，门口摆摊的卖香的挤了半条街，香灰都堆成小丘；旁边几步路，一座山神庙却门可罗雀，庙祝穿一件灰旧道袍，蹲在门槛上打盹，香灰冷得能结冰，门帘破了个洞。再走两日，处处如此：财神庙前摩肩接踵，山神、土地、龙王小庙却香火稀疏，庙祝个个愁眉苦脸，见了香客就作揖，腰弯得快贴地，恨不得拽人进门，香客摆摆手径直往财神庙去。
路人在茶棚里议论纷纷。一个挑担小贩，汗巾搭在肩上，放下担子擦汗说，近来香火跟长了腿似的，全往财神一家流，别家神仙快断了供奉，再这样下去，山神土地都得下凡讨饭；旁边一个老客，坐在长条凳上摇着蒲扇摇头，说神仙也讲门派，财神庙势大，香火自然往旺处聚，哪有什么道理可讲，瘦庙没人拜是活该。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茶博士提着壶来回添水，谁也不真往心里去。添到小贩那桌，茶博士慢悠悠插了句嘴："要我说，山神土地也别愁。财神庙香火这么旺，早晚忙得数不过来，也得请人帮忙搬元宝、记香火账，到时候轮上谁，谁还缺这一口供奉。"小贩乐得担子都搁下了，挑担的汗巾子往肩上一搭："那敢情好，我先去财神庙门口排队等个差事，好歹比守着冷庙强。"
周知庸端着粗陶碗，碗沿豁了个口，他没喝，只听着，心里那笔账已经开始转，手指在碗壁上轻轻敲。天庭行文司交派的差事，说的是"几处庙观争香火、抢供奉，扯皮算不清"，他原先以为是一家两家闹别扭，如今一看，根本不是——是财神庙把别家的香火都吸走了，被吸的神仙不服，层层上告，才闹到行文司。这不是纠纷，是一场香火的虹吸，旺庙越旺，冷庙越冷，到头冷庙的神仙要断了烟火。
他放下茶碗，对阿螺道："记住，等会儿进了财神庙，别乱看金元宝，多看账房往哪儿走。这位财神爷的热闹，不在香炉里，在账本里。"
第六日傍晚，两人终于抵达此行目的地——城南的财神总庙。
庙前广场宽阔得能跑马，香客摩肩接踵，铜钱投进功德箱的声音叮叮当当，连成一片，像下了一场铜雨。庙门大开，朱漆柱子描金，正中供着赵公明塑像，黑面浓须，威严赫赫，一手持鞭，一手捧宝，金漆剥落处露出底下木胎，两旁站着招宝、纳珍、招财、利市四位仙官，披红挂彩，一派日进斗金的兴旺气象。
可周知庸一进庙，后颈的汗毛先竖了起来。香火太旺，旺得反常，烟熏得人睁不开眼；更反常的是，殿上几位仙官泥塑般笑着，殿后却隐隐压着争吵声，那兴旺的表皮底下，绷着一股说不出的紧，像鼓面拉得太满。
他没急着上前搭话，先带着阿螺在偏殿上了一炷香，自己垂着眼，竖着耳朵听，香签插进去，烟笔直往上飘。
争吵声来自后殿。一个洪亮又精明的声音压着怒气，一字一顿，震得梁上灰尘微动："这笔账拖了三个月，再算不平，你们几个这个月的供奉，都别领！"
另一个声音赔着笑，满头是汗似的，声音发虚："财神爷，不是我们不算，是这香火进出，对不上……进的多，出的也多，可多出来的钱，不知去了哪儿，我们翻烂了册子，就是平不了……"
"平不了？"那洪亮声音冷笑，带着铜器碰响似的回音，"我赵公明管天下买卖香火，最讲究账目清白，到了你们手里，就平不了？"
周知庸放下香，不慌不忙整了整衣衫，低声让阿螺在偏殿板凳上坐着等，自己循着声音，绕到后殿门口，抬手，拱手求见。
（第三十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