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下。”
陈安之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半片青色衣角。
潘枝跪下去，膝盖磕在砖上，声音很响。
“你叫什么？”
“回殿下，奴才小枝子，御花园运盆栽的。”
“运盆栽的。”陈安之把那片衣角往桌上一放，“那这半片衣裳，也是盆栽？”
“殿下，奴才扛牡丹的时候，蹭到假山上了。”
“蹭的？”
“是。”
“假山会咬衣裳？”
“奴才……奴才蹭的。”
陈安之盯着她，看了足足十息。
旁边的贴身太监咳了一声：“殿下，问完了吗？奴才还要去巡夜。”
“问完了。”陈安之挥挥手，“退下。”
潘枝磕了个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陈安之忽然开口：“小枝子。”
“殿下。”
“今日之事，你若说出去半个字——”
“奴才不说，奴才耳朵不好，眼睛也不好，什么都记不住。”
门关上。
贴身太监凑过来：“殿下，这小子油滑。”
“油滑才好。”陈安之捏着那片衣角，“老实人不敢往假山后面躲。”
当夜，三皇子府后角门。
潘枝蹲在墙根，把一个小布包塞给守门小太监。
“这是什么？”
“瓷片，白日御花园摔的那个瓶子，我捡了一块。上面有个鞋印，是二殿下随从的。”
小太监手一抖：“你……你从哪儿捡的？”
“假山底下。”潘枝又塞过去一张纸条，“这个一并交给三殿下。”
小太监展开纸条，借着灯笼光念：“东……东宫栽赃？”
他脸色变了：“这字是谁写的？东宫是大皇子的地方，你写东宫做什么？”
潘枝愣了一下。
“公公，我认字不多。我就记得‘东宫’两个字最吓人，写上去看着像真的。”
小太监：“……”
“反正殿下看得懂，你就说，是御花园一个小太监捡的，别的名儿别提。”
“你叫什么？”
“小枝子。”
“小枝子。”小太监把纸条攥紧，“你胆子真大。”
“不大。”潘枝站起来，“胆子大的都死了。”
次日早朝。
“青瓷瓶一事，”皇帝坐在上头，声音不高，“谁来解释？”
二皇子陈乐出列：“父皇，是三弟失手——”
“父皇。”三皇子陈安之捧着布包走出来，“儿臣有物证。”
布包打开，一片青瓷摆在御案上，瓷片边缘一个清晰的鞋印。
“这是御花园管事嬷嬷收拾时漏下的。儿臣请人比对过，鞋印与二弟随从张随从的靴底纹路一致。”
张随从“扑通”跪下：“殿下！奴才没有——”
“张随从，你是吏部的人，随二弟游园。御花园的差事，轮不到你作证。你倒是先说说，你鞋底沾的白灰是从哪儿来的？御花园石板缝里，可没有石灰。”
张随从的嘴张开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帝把瓷片拿起来，看了很久。
“陈乐。”
“儿臣在。”
“你的随从，替你把瓶子摔了，还想栽给三弟。禁足三日，抄《礼记》一万八千字。”
陈乐跪在地上，额头冒汗：“父皇，儿臣……儿臣真的不知……”
“不知才最要命。”皇帝挥挥手，“退朝。”
散朝后，二皇子府。
“查！”陈乐把茶盏摔在地上，“谁把瓷片送出去的？查不出来，你们全都去死！”
“殿下，”随从跪着，“御花园那天当差的有十七个人……”
“十七个？”陈乐眼睛红了，“那就一个一个查！查不出来，杀十七个！”
当天下午，杂役处。
“砰”的一声，潘枝住的那间小屋门被踹开。
李全带着四个人堵在门口，脖子上还缠着纱布。
“小枝子！”
潘枝正在缝袖子，抬起头：“李公公。”
“二皇子府的人要拿你问话，跟我走。”
“公公，奴才犯了什么事？”
“犯什么事？御花园那瓶子，是不是你捡的？”
潘枝把针别在袖子上，慢慢站起来。
“公公，奴才那天只扛了一盆牡丹。”
“牡丹？”李全往前一步，“三殿下禁足解除前，二殿下先要找一个人问话。你说巧不巧，那天在御花园的，就你一个新人。”
潘枝看着他，忽然笑了。
“李公公，您脖子上那道伤，还疼吗？”
李全一愣。
“碎瓷片划的，您忘了？那天中午，您让我钻裤裆。”
李全的脸一下涨红了。
“你……你还敢提！”
“我不敢提，我只是想提醒公公一句——二皇子府的人问什么，您别替我答。”
“我凭什么替你答？”
“因为您贪的九十二两五钱，”潘枝声音很轻，“还在内务府的账上挂着。”
李全的呼吸乱了。
门外，一个穿二皇子府袍子的人走进来，手里拿着名册。
“谁是李全？”
“奴才是。”李全赶紧转身。
“昨日御花园，当差名单上有个小枝子。”那人问，“他在哪儿？”
李全张了张嘴。
潘枝站在他身后，手在袖子里，攥紧了那半块玉佩。
“回大人，小枝子……昨儿调走了。”
“调去哪儿了？”
“御……御花园。”
“御花园不是他待的地方，调令呢？”
李全的汗下来了。
潘枝在他背后，轻轻开口：“大人，奴才在这儿。”
那人转过头。
李全猛地回头，脸色煞白。
“你……你——”
“李公公，”潘枝笑了一下，“您替我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