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归途殒命,霸王硬悔
范增请辞既准,再无半分留恋。
他没有停留楚营半步,没有等候一句挽留,没有再做一次争辩。收拾简单行装,带着几名随行老仆,踏着萧瑟秋风,黯然离开了驻守数年的楚军大营。
七十高龄,半生心血尽付西楚,到头来,落得个君臣生隙、被疑通敌、负气辞官的结局。
人前,他是赌气请辞、傲骨不屈的亚父。
人后,他是满心悲凉、壮志成空的垂暮老人。
他这一生,精于谋局、看透天下,算尽诸侯人心、算尽战场胜负,唯独没算透两件事。
其一,算不透自己刚烈执拗的性子,终生不懂委婉侍君、不懂迂回包容。
其二,算不透项羽骨子里的孤傲偏执,宁失良臣,不低一颅。
一路东归,秋风萧瑟,路途颠簸。
连日积郁、悲愤堵心、气血郁结,再加上年老体衰、旅途劳顿,范增身子一日弱过一日。
昔日运筹帷幄、神采凛然的老者,短短数日,便形销骨立、卧病不起。
船行半途,夜宿驿舍。
烛火摇曳,映着他苍白枯槁的面容。
病榻之上,范增咳血不止,自知大限将至。
弥留之际,他没有恨项羽,没有怨天命。
只是满心无尽的遗憾。
他挣扎着撑起身子,望着荥阳方向,喃喃低语:
“项羽……刚勇无双,惜乎性傲、心窄、无容人之量。
刘邦屡败屡战、心性坚韧、能容天下之才……
西楚必亡,汉必兴……
我半生谋划,终究是,错付了……”
一语落尽,气血耗尽。
当世顶级谋臣,西楚唯一的远见支柱,范增,病逝于归乡途中。
至死,他看清了楚汉终局,看清了霸王致命的短板。
却再也无力回天。
消息如风,悄然传回楚营。
项羽彼时正在营中处理军务,听闻亚父途中病重殒命的死讯,整个人骤然僵立当场。
帐内瞬间死寂。
连日来的倔强、冷漠、硬气,在这一刻轰然裂开一道缺口。
心底最深处,翻涌着无尽的悔意。
他知道,范增从未通敌。
他知道,那些流言皆是虚妄。
他知道,那日帐中,老臣所谓的赌气,不过是满心委屈、求一句安抚、求一丝信任。
他知道,是自己孤傲过头、寸步不让、硬生生逼走了半生辅臣。
后悔,如潮水一般淹没心神。
夜里无人之时,项羽独自立于帐外,望着沉沉夜色,周身煞气尽散,只剩孤寂落寞。
他想起江东起兵,范增千里来投,为他定策立义帝、聚群雄、伐暴秦;
想起鸿门宴上,范增数次示意杀刘邦,为他铲除后患;
想起彭城大胜后,唯有范增警醒他,刘邦是唯一劲敌;
想起连日苦战,所有人都沉醉大胜,唯有这位老人,日夜忧思、苦谏不休,只为西楚万世基业。
一幕幕过往,历历在目,刺得他心口发疼。
他悔。
真真切切的悔。
可这份悔,终究抵不过他刻入骨髓的霸王傲骨。
他是天下共尊的西楚霸王,是战无不胜的绝世枭雄。
他可以心中愧疚,却绝不当众认错、绝不公开追悔、绝不低头服软。
麾下诸将数次进言,请大王追封亚父、厚葬抚恤、公开致歉。
项羽尽数驳回。
面上依旧冷硬如常,依旧威严孤傲,依旧装作毫不在意。
对外只淡淡一句:“亚父年老多病,寿数已尽,与本王无关。”
一句冰冷托词,盖住所有愧疚,藏住所有悔意。
他宁肯背负薄情寡义、逼死忠臣的骂名,也不肯对外流露半分软弱。
宁肯暗自夜夜悔恨,也不肯放下一身傲骨、承认自己错了。
这便是项羽。
可百战百胜,不可一事认错。
可包容万千兵甲,不可容忍半点颜面折损。
他的悔,是私人心底的隐秘。
他的傲,是倾覆江山的大祸根。
楚营上下,自此再无远谋、再无谏臣、再无能够拉住霸王、矫正大势之人。
此后的楚军,只剩兵锋,没有格局。
只剩勇武,没有筹谋。
只剩杀伐,没有远见。
汉营之中,我们亦收到范增病逝的消息。
帐中静默良久。
张良轻轻一叹:“亚父一去,西楚彻底失明。
从前有人拦着霸王的躁性、纠正他的错路、看透天下的大局。
往后,项羽随心所欲、刚愎自用,再无一人制衡。”
陈平道:“这是性格注定的结局。
亚父太刚,宁折不弯,爱赌气、不懂圆融。
霸王太傲,宁断不柔,爱撑颜面、不肯认错。
两人皆是顶尖人物,却都输在了自己的短板之上。
纵使没有离间计,早晚依旧决裂。
能臣遇傲主,刚臣遇强君,本就是乱世死局。”
我望着舆图上楚汉对峙的格局,心底澄澈通明。
我比谁都清楚,我赢项羽,从不是赢在兵力、赢在勇武、赢在智谋。
我赢在心性与格局。
我有错便认、有失便改、能屈能伸、能容人、能听言、能软服人。
麾下群臣,张良善谋、陈平善断、萧何善守、韩信善战,人人尽其才、人人得信任。
而项羽,空有盖世武力、滔天威势。
哪怕给他萧何镇国、韩信统兵、张良定策,给他天底下所有顶尖人才,他依旧留不住、用不好。
多疑、孤傲、拒谏、好面、不肯认错、不懂包容。
这等心性,容不下贤才,撑不起盛世,守不住江山。
我缓缓开口:
“范增之死,不是死于陈平离间,是死于君臣互不相让。
一个赌气不退,一个硬撑不软。
一个至死刚直,一个至死孤傲。
西楚失去的不只是一位谋臣。
它失去了唯一的纠错之人、唯一的远见之人、唯一的制衡之人。
从今日起,项羽无人可劝、无人可拦、无人可救。
他的霸业,只剩苟延残喘。
楚汉之争,终局已定。”
风过荥阳城头,吹散连日战火硝烟。
世间再无范亚父,西楚再无定局人。
霸王空留一身无敌兵锋,却已然孤身走末路。
我的乱世翻盘之路,自此,再无强敌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