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能疑亚父,便难容天下贤才
楚营帅帐里那一道疏离的口子一旦撕开,便再也缝不上了。
范增看着项羽冷淡的神色,心里已经透亮。自己几十年忠心相伴,出谋划策,在流言和一场小小的圈套面前,竟然落得被主公猜忌的下场。
帐外厮杀声还在持续,荥阳城墙下,楚军将士依旧在流血。可这一支霸王麾下最强的力量,最厉害的那双眼睛,已经不再被信任。
汉营这边,张良听完细作传回的消息,沉默许久,缓缓开口。
“项羽今日能疑心范增,就算把我们帐下这些人尽数送到他面前,他也用不好。”
陈平在一旁点头,一语点透根由:“亚父是什么人?自起兵之初便追随他,江东举事、鸿门宴定计、彭城追袭、强攻荥阳,每一步要害谋划,大半出自此人。算得上是和他休戚与共的长辈、谋主。
连这样一个倾尽心力、毫无私心的老人,他都能说疑便疑,心中隔阂一起,便不肯再听一句忠言。
那换作旁人呢?
子房善谋,能长远布局;我善察人心,能用离间之计;萧何能镇抚后方、源源不断输送粮草兵员;韩信擅领兵,可独当一面,横扫诸侯。这些人若是归于项羽麾下,只会更让他忌惮。
范增是长辈,尚且被猜忌。我们这些外来投奔、非他江东旧部的人,本事越大,在他眼里,威胁就越大。”
我靠在城头的女墙之上,望着远处楚营高高飘扬的霸王旗,缓缓接话。
“用人这件事,最要紧的不是手下人本事多高,是主事之人心里能不能容。
我知道自己本事有限,论单打独斗,我远不及项羽;论奇谋决断,很多时候我也不如子房。所以我愿意放权,愿意听逆耳之言,有错我就认,有良策我就用。
项羽不一样。他本身勇武冠绝天下,骨子里傲气到了极点。他只信自己的勇武,只信江东同族旧人。旁人的才智,在他看来,不是臂膀,而是潜在的威胁。
范增劝他杀刘邦,他犹豫;范增催他拼死拿下荥阳,他渐渐不耐。
他要的,是所有人顺着他的心意,称颂他的盖世武功,而不是有人时时刻刻提醒他哪里有疏漏、哪里有危险,逼着他做艰难的抉择。
一个人,一旦习惯只相信自己,就很难接纳别人的智慧。
本事比他强的,他会提防;意见和他不一样的,他会反感;敢于直言劝谏、扫他兴致的,他会疏远。”
张良轻叹一声:“这就是他和主公最大的分别。
主公知道自己有短板,所以求贤、容贤、信贤。
项羽自认无短板,天下之事,凭一己勇武便可平定,贤才于他,锦上添花尚可,若要约束他、规劝他,便不能忍。
韩信当初就在他帐下,数次献策,他弃而不用,最后才投奔我们。这不是韩信本事不够,是项羽从心底,就不相信一个外人能比他看得更远。”
“没错。”陈平说道,“韩信、英布,哪一个不是当世顶尖的人物?都曾经在西楚,最后全都走了。
不是他们不想辅佐霸王,是霸王的心胸,撑不下这些人的才干。
今日他猜忌范增,便是明证。
范增没有兵权,不结私党,所求不过是西楚基业。连这样一个没有威胁的老谋士,都容不下。
若是韩信在他身边手握重兵,子房给他谋划长远,只怕猜忌来得更快,祸事来得更早。”
风吹过城头,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城下楚军依旧在轮番进攻,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楚营的节奏乱了。
从前是范增拿定方向,项羽持兵锋去执行。如今君臣之间有了嫌隙,谋不敢尽言,主不肯尽听。
我缓缓说道:
“天下从来不缺能人。
缺的是能把能人放在合适位置,愿意听、愿意信、愿意担一份托付的人。
项羽坐拥无双武力,麾下也曾英才云集,可他一个个推开。
不是人才不好,是他这颗心,装不下。
就算把萧何、韩信、你我全都送到他帐下,结局也不会两样。
我们献计,他会疑心我们别有图谋;我们立功,他会忌惮我们声望太高。
可以一时用,终究难以长久信任。
能疑呕心沥血的亚父,便容不下天下所有异才。”
张良望着楚营方向:“亚父心里,想必已经寒透了。
这道隔阂一旦生出来,再难复原。西楚少的不只是一个谋士,是再也没有一个人,敢毫无保留地给他讲透最凶险的大局。
他赢再多野战,也是孤家寡人。”
远处楚营之中,范增再次求见项羽,想要进言破城之策。
可帐外侍卫传来回复,大王疲惫,今日不见。
老丈立在帐外,望着帐门紧闭,良久,一声长叹,在喧嚣的军营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楚汉之间,胜负的天平,已经悄悄倾斜。
不在于一城一池的攻守,而在于:
一方懂得借天下之才补自己之短,
一方纵有天下英才,也只能一一错失、心生疑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