漓城观音阁,一栋三层的白色小楼。
楼前有个院子,铁门紧锁,门口挂着一块铜牌,写着“漓城路建桥旅行社”。院子里停着一辆中巴车,车身上喷着“路建桥旅行社”几个蓝色大字,在路灯下泛着暗哑的光。院子对面就是漓城最有名的漓河,白天游船来来往往,沿河摆摊的摊主和游客挤得水泄不通,但到了晚上,船都泊了,人都散了,十分冷清。
明面上,朱格雅是开旅行社的,手里有几辆中巴,专门接待各地游客到漓城旅游。暗地里,她经营着不少非法生意,什么来钱快做什么。当地不少人都给她几分面子,熟人们都叫她“雅姐”。
但雅姐不是一开始就是大姐。
她的丈夫路建桥,才是之前非法生意的领头人。路家一门老小都做文物走私,从桂西省的古墓里往外倒腾东西,再卖到海外,生意做得很大。邓冰从小就跟着路建桥混,成年后是他最得力的亲信之一,跟着路建桥做过不少违法的事。
当年的专项行动中,路建桥的案子翻了。为了保住一家老小,他一个人把所有罪名都扛了,最终被判了死刑,执行那天,朱格雅去见了最后一面。
路建桥死后,家里的生意没倒。朱格雅一个寡妇,拖着三个孩子,把路建桥留下的摊子接了过来,硬生生撑到了今天。三年时间,她不但守住了之前的生意,还把生意越做越大。熟人们从一开始叫“嫂子”,叫到后来的“雅姐”,这两个字,是她凭实力换来的。
但朱格雅坐了头把交椅之后,邓冰的日子反而不如从前了。
路建桥在的时候,邓冰是老大身边最得力的人,说一不二,团伙里谁敢不给他三分面子。可朱格雅当家以后,最宠信的是郑国平,那个比她小十二岁的同乡,她的贴身保镖。跑货、收钱、传话,这些原来都是邓冰的差事,现在渐渐都落到了郑国平手里。邓冰在团伙里的位置,一天比一天边缘。
他心里不是不恨。
但邓冰城府极深,脸上从来不带出来,见了郑国平客客气气,见了朱格雅照样毕恭毕敬。他知道,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他在等一个自己翻身的机会。
范建把三轮自行车停在院门口,从车斗里搬下一个用棉絮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包裹很沉,他龇了龇牙。邓冰跟在后面,眼睛却不停地往四周瞟,河面上的雾越来越浓了,把对岸的路灯都吞了进去,只剩一团昏黄的光晕,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雅姐在家吧?”邓冰压低声音问。他敲了三下铁门,停了两秒,又敲了两下。
铁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年轻男人探出头来。
他约莫一米七八,肩宽腰窄,国字脸,眉骨高,五官硬朗得像刀刻出来的一样。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他就是郑国平,朱格雅的同乡,比她小十二岁。说是同乡,其实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路建桥死后,郑国平从老家来漓城投靠朱格雅,人勤快,手脚利索,话不多,身手也好。朱格雅把他留在身边,名义上是旅行社的司机兼保镖,至于两个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道上的人心里都有数,但没人敢说。
他看了看邓冰,又看了看范建,把门拉开。
“进来吧。”
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花开正盛,香气浓得让人有些上头。小楼的二楼亮着灯,灯光从窗帘缝里透出来,昏黄的一片。隐约能听见屋里有几个小孩的吵闹声。
邓冰和范建进了屋。一楼是旅行社办公区,员工们早已下班,几张办公桌空荡荡的,墙角堆着一摞旅游宣传册,封面印着漓城山水。
一个年轻男人坐在前台后面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翻着一本账本。他叫路开山,路建桥的亲弟弟,朱格雅的小叔子,现在是旅行社的副社长。路建桥死后,路开山本来想自己接大哥的位子,但他资历浅、压不住人,最后还是嫂子朱格雅坐了头把交椅。路开山心里未必服气,但表面上对嫂子还是毕恭毕敬。
“冰哥,来了啊!”路开山抬了抬眼皮,打了个招呼,又低下头继续翻账本。
邓冰点了点头,没说话。他跟路开山不太对付,路建桥在的时候,路开山就老是跟他抢功。现在路建桥没了,两个人更是面和心不和。
上了二楼,客厅很大,装修得很有品位,远远超过一般家庭,一套紫檀沙发,一张紫檀八仙桌,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财源广进”,落款是漓城市书法协会主席王国胜。八仙桌旁边,摆着一个博古架,上面零零散散放着些瓷器、铜器、玉佩,看上去都是老东西。
博古架最上层的正中央,摆着一只梅瓶。
天青釉,开片纹,小口丰肩,和石长风店里那只一模一样。
朱格雅坐在沙发上。郑国平跟在后面,端着一套茶具,动作利落地泡了茶,给每个人面前都斟了一杯,然后坐到朱格雅旁边。
朱格雅三十六岁,个子不高,大约一米五八,身子略胖,圆脸,眉眼弯弯的,戴着黑框眼镜,见人就带三分笑,看上去慈眉善目,像隔壁邻居家的大嫂。她的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怎么看都不像是掌控整个漓城黑道的大姐大。
“小邓来了。”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邓冰手里的包裹上,“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邓冰把包裹放在八仙桌上,一层层解开棉絮。
佛头露了出来。
朱格雅站起来,走到桌边,戴上一副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把佛头捧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又用手指摸了摸断口,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
“这个佛头,真是好东西。明天就可以交货了。”她说。
范建在旁边搓着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雅姐,那……价钱?”
朱格雅把佛头放回桌上,摘下手套,重新坐回沙发里。
她说:“这次给你们一万。”
一万。
范建的呼吸急促了一下。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不过……”朱格雅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这活儿做得不干净。”
邓冰的脸色微微一变。
“现场留了记号。”朱格雅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压下来,“粉笔十字。你们画的?”
邓冰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道上的规矩,画个记号,表示活儿做得干净。”
“干净?”朱格雅冷笑了一声,“这段时间,调查局已经在查采石场、五金店。我收到消息,你们买錾子撬棍的那家五金店,店主还记得你们。”
范建的脸一下子白了。
“雅姐,那……那怎么办?”
“慌什么。”朱格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调查局那边有我的人,消息走漏不了。范建你先出去避避风头。”
她从沙发旁边的皮包里拿出十沓钱,全是十块面额的,整整齐齐码在桌上。
她拿六沓,推给邓冰:“六千,你的。”
最后剩下四沓,她推给范建。
“四千,你的。”接着,她又从包里掏了一沓,“这一千块是我另外给你妈的安家费,这段时间你去外地避避风头。”
范建拿起钱,手指有些发抖,赶紧揣到兜里。邓冰把六千块钱塞进内衣兜里,面无表情。
郑国平的目光在邓冰和范建脸上扫了一圈,又收了回去,依旧面无表情。
“雅姐……”范建忽然想起什么,“我今天下午去中华路长风阁卖袁大头,看见一件东西,跟您博古架上这只梅瓶一模一样。”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楼上传来小孩的哭声,又很快被哄住了。
朱格雅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梅瓶。”范建没察觉出异样,还在说,“天青釉的,开片,跟您这个一模一样。那店老板叫石长风,说是祖传的。”
朱格雅慢慢放下茶杯。
她的脸上依然带着笑,但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变了。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桂花香从窗缝里钻进来,浓得让人头晕。
郑国平的目光动了一下,看了一眼博古架上的梅瓶,又看了一眼朱格雅的侧脸。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长了一秒,然后才移开。
“石长风,难道是那个人的后代?”朱格雅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中华路,长风阁。”
“对。”范建点点头,“那小子还收了我五块袁大头,给了六十块钱。人挺爽快。”
朱格雅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博古架前,伸手把那只梅瓶取下来,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这只梅瓶,是她朱家的传家宝。
她的祖上叫朱彻,是庆朝名将邓国番麾下的副将。天京城破那年,朱彻俘虏了天国忠王李成,还从幼天王洪天贵的尸体上搜出了这只梅瓶。
朱彻不知道这瓶子是干什么用的。他只知道,李成在狱中写的那份自述里,提到过“天国宝藏”四个字,自述的原件他自己保留了,交给朝廷的则删除了宝藏的内容。
宝藏。
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朱家几代人的心里。
朱格雅的爷爷、父亲,一辈子都在找这笔宝藏。他们把李成的自述都背了下来,查史料、翻地方志,却始终没有任何线索。
朱格雅比父辈走得更远。她查到了天国末期的一段秘辛,幼天王洪天贵在城破前,曾派人把一批财宝藏了起来,地点就在桂西省。而藏宝的线索,也许就藏在几只梅瓶里。
她手里这只,就是其中之一。
但只有一只。
一只梅瓶,瓶底的图案只是一片残缺的地形,看不出完整的位置。她试过各种方法——热水、醋、酒、火烤,只有热水能让瓶底的纹路短暂显现,但那图案只是一座山,上面标注了一个点,没有文字,根本不知道画的是哪里。
她需要更多的梅瓶。
可一百多年了,其他几只梅瓶像石沉大海,一点消息都没有。
直到今天。
“范建。”朱格雅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慈眉善目的笑容,“你说的那只梅瓶,你确定跟我这只一模一样?”
“确定。”范建拍着胸脯,“我虽然不懂行,但好歹也倒腾了几年古玩。那器型、那釉色、那开片,跟您这个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好。”朱格雅点点头,把梅瓶放回博古架上,“这件事,你不要跟任何人提。”
“放心吧雅姐,我嘴严。”
朱格雅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外面的雾更浓了,漓河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水响,像是什么东西从水里冒了出来,又沉了下去。
她慢慢开口:“小邓,范建,你们俩再帮我办一件事。”
邓冰抬起头。
“把石长风店里那只梅瓶,给我拿过来。”朱格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今晚就去。”
范建愣了一下:“今晚?雅姐,调查局正在查佛头的案子,这时候再动手……”
“正因为调查局在忙着查佛头,才没人会注意到一家小古玩店被盗。”朱格雅转过身,脸上依然带着笑,“你们去偷梅瓶,不要碰别的东西,不要留记号,拿了就走。得手之后,范建直接去外地避风头,小邓把梅瓶送到我这儿来。”
邓冰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好。”
他跟了路建桥那么多年,又跟了朱格雅三年,知道雅姐决定的事,没有商量的余地。郑国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邓冰的目光和郑国平碰了一下,又错开了。
他垂下眼,把那点不甘咽了回去。
“雅姐……”范建还有些犹豫,“那……拿到梅瓶之后,有额外的辛苦费吗?”
朱格雅笑了,又拿出一千,扔给范建:“先拿着。事成之后,再给你一千。”
范建一把接住钱,脸上乐开了花:“雅姐放心,保证给您办得妥妥当当!”
朱格雅又转向邓冰:“小邓,你手脚利索,进去拿东西。范建在外面望风。记住,只拿梅瓶,别的一概不碰。”
“明白。”
两人拿了钱,告辞出门。郑国平跟着送到楼下,替他们开了铁门,又关上。
铁门关上的时候,朱格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站在博古架前,手里捧着那只梅瓶,目光阴沉。瓶身的天青釉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块结了冰的湖面。
石长风。长风阁。祖传的梅瓶。
楼上传来小孩翻身的声音,她抬头看了一眼楼梯口,眼神软了一瞬,随即又硬了下来。
三个孩子要钱。小叔子路开山不成器,让他管场子,场子赚的比不上他输的。
她一直有个大的目标,要成为漓城首富、乃至全国首富,重现祖上荣光。
宝藏。只要找到那批宝藏,她的目标就能实现了。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了,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很均匀。
“是我。”朱格雅的声音压得很低,“佛头的案子,调查局查到哪一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语速很快:“今天下午排查了九星区一家五金店,店主描述了嫌疑人的体貌特征,一米六五,矮胖,藏蓝色中山装,戴着口罩,看不出样子。还没查到具体人名。萧容宣那个丫头在主抓这个案子,很棘手。”
“萧容宣?好不好沟通,能不能交个朋友。”朱格雅皱了皱眉。
“可能没办法,她这人办案子不要命,六亲不认。”那头的声音顿了顿,“她今天还调了两年前史其武墓被盗案的卷宗,好像在查粉笔十字的关联。”
朱格雅的脸色沉了下来。
“知道了。”她说,“有什么新消息,随时通知我。”
电话挂了。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院子。雾已经漫进了院子,桂花树的影子在雾里晃来晃去,像几个人站在那里。
调查局里有她的人。这是她最大的依仗。
但萧容宣那个女人,不好对付。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梅瓶,又看了看博古架上空出来的位置。
等邓冰把石长风那只梅瓶拿回来,她就有两只了。
两只梅瓶的瓶底图案拼在一起,也许就能看出点什么。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上去依然慈眉善目,却让人脊背发凉。
窗外,漓城的夜色沉沉。朱格雅拉上窗帘,转身走上楼,去看她的三个孩子。
脚步声在楼梯上慢慢远去。
楼下,郑国平站在客厅门口,目送她上楼。他站了很久,才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经过博古架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只梅瓶上,又移向楼梯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博古架上空出来的那个位置,黑黢黢的,像一个缺口,又像一只眼睛,在黑暗里静静地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