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流言蚀骨,君臣生隙
荥阳城下,战火无休无止。
楚军日夜狂攻,不分昼夜、不计伤亡。云梯叠了又折,城墙破了又补,鲜血浸透城头砖石,厮杀之声昼夜不绝。
项羽立于高岗之上,身披黑甲,双目沉冷。
连日猛攻,城池依旧纹丝不动。
麾下精锐死伤累累,百战老兵成片倒在坚城之下,楚军士气,肉眼可见地疲弱下去。
霸王性子本就躁烈,耐不得僵持、耗不得久战。
从前征战天下,皆是雷霆一击、速战速决,从未有一场仗,像今日这般——
耗兵、耗血、耗心、耗锐气,久久无寸功。
心中积躁,越积越重。
而日日压在他耳边、催他死攻、逼他不眠不休、不许半分暂缓的人,唯有范增。
亚父日日入帐,次次强谏。
“大王!刘邦韧性极强,缓一日,便固一日!
宁可尽损精兵,不可纵敌喘息!
今日纵之,他日再无擒杀之机!”
字字句句,都是逼着他打、逼着他耗、逼着他以人命硬磕坚城。
起初,项羽听从。
他敬亚父谋深,信其远见。
可十日、二十日血战不休,精兵折损惨重,城池依旧不破,心底那点敬重,渐渐被无尽的焦躁磨出了裂痕。
恰在此时,军中细碎流言,悄然四起。
流言从不高声喧哗,只藏在士卒闲谈、将官私语、信使来往之间。
营中士卒私下窃议:
“亚父屡屡逼大王死战,为何?汉王固守不垮,莫非早有默契?”
“亚父年高权重,事事制约大王,不肯让大王速胜,是想慢慢耗空嫡系兵马。”
“听闻亚父常有私使往来汉营,不知递送何事。”
流言无根无据、无人溯源、无人举证。
可最伤人的流言,从不是惊天大谎,而是半真半假、挠心蚀骨的细碎猜忌。
楚军上下,人人皆知——
范增权倾楚营,事事管束霸王;
范增屡次劝阻项羽杀伐,与大王性情相悖;
范增最不愿见霸王独揽全胜。
真真假假掺在一起,最容易入心。
流言越传越广,从卒伍传到将官,从将官传到亲卫,最后,一丝不落,落进了项羽耳中。
初闻之时,项羽勃然怒斥,不信半分。
亚父随他起兵江东、定鼎西楚、谋划半生,劳苦功高,忠心可见,岂能通敌?
可猜忌一旦生根,便会自行滋长。
他回头细思连日战况,越想越不对劲。
为何亚父执意不惜全军损耗,死磕一座荥阳孤城?
为何明知将士疲敝,依旧不许暂缓攻势?
为何彭城大胜之后,亚父唯独忌惮刘邦一人、步步紧逼、不惜举国之力扼杀?
寻常对手,亚父从无这般偏执。
唯独对刘邦,如鲠在喉、如芒在背,不惜耗空西楚精锐,也要死战到底。
项羽心底的疑云,一点点堆积、一层层加重。
猜忌,最是杀人不见血。
这日午后,汉营使者依惯例出城议和、试探军情。
一切尽在陈平算计之中。
楚营侍卫引汉使入偏帐,奉上好酒佳肴、珍馐美器,礼遇隆重至极。
侍者故作低声:“可是亚父所遣信使?大王有嘱,亚父之客,当厚礼相待。”
汉使故作茫然:“我乃汉王亲使,何来亚父之命?”
侍者闻言,骤然色变。
一瞬间撤去美酒、收走珍器、撤去仆从,态度从恭敬隆重,瞬间转为冷淡敷衍,草草应付两句,便冷漠遣退。
这一幕,被暗处的项羽亲卫看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尽数回报。
帐中,亲卫跪地回禀,字字如实。
项羽坐在帅位,指尖死死扣紧扶手,眼底寒意在一瞬彻底冻结。
厚待亚父使者,薄待大王敌使。
虚实反差,刺眼至极。
他纵然雄武粗疏,此刻也不由得心神大乱。
所有细碎流言、连日压抑、心底疑虑,在这一刻尽数串联。
原来不是我多虑。
原来亚父,真的与刘邦暗通款曲!
他死死压抑怒火,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君臣情义,已然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不多时,范增步入帅帐,依旧神色严肃,上前急谏:
“大王!士卒虽疲,战机仍在!刘邦困守孤城,粮草有限、死伤日增,只需再猛攻数日,必破荥阳!万万不可懈怠!”
往日听闻此语,项羽只会点头从命。
可今日,看着这位白发苍苍、步步管束自己、事事压过自己的亚父,项羽心底只剩冰冷的猜忌。
他抬眼,语气淡漠,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亚父连日劳心,辛苦了。
战事暂缓,容三军休整片刻,不必急于一时。”
范增骤然一怔。
这是连日以来,项羽第一次不听他的劝言、第一次主动放缓攻势。
他愕然抬头,看向霸王冰冷疏离的眉眼,一瞬间,遍体生寒。
老谋深算的他,瞬间读懂了。
军中流言、使者变故、大王态度骤冷。
君臣生隙,猜忌已成。
范增半生忠心、半生辅佐、半生筹谋西楚江山,呕心沥血、鞠躬尽瘁,到头来,竟被一句句无根流言、一场小小戏码,彻底离间。
他望着眼前自己亲手辅佐起来的天下霸王,心头一阵苍凉彻骨。
霸王雄武盖世,可心性多疑、耳根易软、气性孤傲。
他能扛千军万马,却扛不住人心算计。
范增嘴唇微颤,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只化作一声沉沉长叹。
楚汉大局,他看得最清。
刘邦韧性无双、百败不死、心性如海,今日不除,他日西楚必亡。
可他看得再清,君臣心生猜忌,谋再深,亦无用。
帐外风声萧瑟,吹动帅旗猎猎作响。
明面上,荥阳攻守依旧胶着。
暗地里,西楚最锋利的一柄谋剑,已然自断根基。
汉营之中,陈平听完细作回报,淡淡一笑:
“成了。
疑心一起,便再难根除。
君臣裂隙一开,西楚再无完整谋略。”
张良轻声感慨:“霸王赢尽沙场,输尽人心。
主公败尽阵仗,赢尽心性。
楚汉胜负,从来不在兵甲,而在君臣。”
我立在城头,望着远处沉寂的楚营,眼底平静无波。
我不惧项羽百万雄兵。
我最怕的,从来只有范增一人。
今日流言蚀骨,君臣生隙。
西楚的天,
已经悄悄塌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