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集:李靖夜访
后山地一暗坊的炉火没熄过,煤烟淡,火苗白亮,映着石壁上六道白痕——煤炉图、炮图、地图、匠字、厚字、铅字。赵大躺在竹篮垫着的石台上,左肩裹布渗血,药膏透出来,黑毛上灰。陈二蹲在炉前推风箱,煤块在炉腰挡墙上滚,烧红了落底。方小满坐在石台边,竹篮搁在膝上,烤饼凉了。
窑口藤蔓掀开,李靖走进来。便服,没穿甲,袖口断了一圈,手腕露出来,青筋粗。他身后跟着两个亲兵,停在窑外。李靖走进暗坊,火光照着他脸,颧骨上那道方家庄刀痕早平了,眼角皱纹深。他先看炉,又看石台,最后看靶场那门炮——炮管灰黑,管壁厚,后膛门闭着,炮架铁木混,轮轴包铁。他走过去,伸手摸炮膛。指腹从管口伸进去,摸到膛线纹路,深,密,螺距匀。他抽出手,指腹上沾了铁灰。他开口,嗓子哑:“后装炮。管壁四指厚,膛线螺距匀。炮架铁木混,仰角可调。”
林北站在炉前。他看李靖摸炮膛,看指腹上铁灰。他开口:“陛下难,朝局乱。长孙无忌罢官,暗桩没撤。崔家矿场封了,私炉还在。边报旗从北边来,火把连成线。你夜访后山,走小道,绕白石镇,马蹄裹布。李将军,你比我还难。”
李靖从炮边转身。他走到石台前,拿起石台上那根炸裂的炮管残片——第一门炮炸的,管口裂五瓣,断口气孔密。他把残片搁回石台,看林北:“突厥破边,三日过河。守关官军拿炸膛炮,一炮炸一片。陇右道告急,长安震动。我要炮退突厥。炮响了,突厥退,长安稳。你要什么?”
林北走到石壁前,拿起碎砖,在“匠”字旁边画了一道竖线,从白石镇向北,过陇右关隘,到长安,末端点了一个点。他把碎砖搁下,转身看李靖:“匠盟入律。明旨,盖印,批十条。方家庄图纸署名林北,工匠不入宫,图纸不归内廷。崔家铜矿、煤路、后山暗坊、地一暗坊,归匠盟。批,我造炮。炮退突厥,长安稳。”
李靖沉默。他走到案前——暗坊里唯一一张粗木案,案上搁着笔,秃笔,笔毛剩半截,墨砚干了。他拿起笔,在砚台里蘸了蘸,砚干,笔尖硬。他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了几滴水在砚里,拿笔搅了搅,墨化开。他铺开一张粗纸,桑皮纸,裁得方正。他写,一笔一划,横折竖钩。写的是手令:白石镇后山暗坊、地一暗坊、崔家矿场匠盟分坊,三处不查。匠盟造炮,归陇右道都督府直调,内廷监不得干预。手令末尾,他署名,盖私印,印文“李靖”二字,阳文粗。
他把手令搁在案上,推到林北面前。林北拿起来,看了一遍,折三折,方方正正,塞进袖中,跟密旨抄本、断袖、狼头箭搁在一起。他摸了一下袖中密旨抄本,朱印棱角硌着指腹。又摸了一下怀里钢模盒,盒角硌着肋骨。他开口:“两门炮,十支枪。炮在靶场,枪在石台下暗格。炮架拆开运,管身裹布,轮轴包草。枪装木箱,箱面写农具。走小道,绕崔家堡,过陇右关隘,进长安。三天到。”
李靖点头。他转身朝窑口走,便服下摆拍腿。走到窑口,停住,回头看了林北一眼。火光照着他半张脸,袖口断了一圈。他开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突厥已过河。长安城门今夜关。”
他掀开藤蔓,走出去。两个亲兵跟在后面,马蹄声从坡下传来,裹布,闷。李靖翻身上马,便服下摆铺在马鞍上。马队朝北走,小道碎石,蹄声轻。林北站在窑口,藤蔓垂下来,晨光从缝里劈进来。他看李靖背影消失在坡下,官道拐角,晨雾压着路面。他转身回暗坊,走到石台前。赵大躺在石台上,左肩裹布渗血,黑毛上灰。他偏头看林北,嗓子哑:“师父,李靖走了?”
林北把袖中手令抽出来,展开,搁在石台上。手令墨迹干,私印红。他蹲下来,拿碎砖在石壁上“等”字旁边画了一道横线。线短,落笔重。他把碎砖搁下。炉火还烧着,煤烟淡,火苗白亮。陈二推风箱,煤块在炉腰滚,烧红了落底。方小满把烤饼搁在石台上,赵大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得慢。坡下官道,李靖的马蹄声早没了。北边,长安方向,晨雾压着坊墙轮廓,宫城灯火看不见了。可边报旗的火把光,从北边涌过来,朝长安城方向,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