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集:掺铜长孙
林北把罪己诏抄本搁在石台上,跟断管、狼头残片、掺铅铜样并排。
诏书抄本是密使带来的,黄麻纸,朱印,三行字。他看了一遍,冷笑。笑声从牙缝里挤出来,短,干。他拿起抄本,凑近炉火。火光照着纸面,字迹清楚:罢长孙无忌内廷监职,崔家矿场封,长孙家暗桩撤陇右。方家庄图纸署名林北,匠盟立白石镇。他拿手指点着诏书末尾,指腹压着朱印:“诏书不写假图,不写掺铜。长孙家私坊开炉,照假图炼钢,炸的是内廷监。崔家私坊造枪,铁石掺沙,炸膛伤人。长孙封地铜山,铜掺铅三成,供内廷监铸炮。账册在我手里,铜样在我手里。他下罪己诏,罢长孙无忌的官,撤暗桩,可掺铅铜锭,内廷监照收。他替长孙家遮。”
他把抄本搁回石台,转身从石台下抽出三只麻袋。第一只装账册抄本——成州铜山掺铅三成,供内廷监铸炮,每日五车,收货长孙家暗桩。第二只装铜样——赤红掺铅,白点密,断面铅渣浮面。第三只装狼头残片、火漆引线、内廷监炸炉图残页。他把三只麻袋并排搁在石台上,拿粗纸包好,麻绳扎紧,封口各按一枚指印。他开口,声音不高:“分三份。一份送李靖,一份送尉迟,一份贴长孙府外。长孙无忌病中,让他看看,他遮得住诏书,遮不住铜样。”
赵大从石台上撑下来。左肩裹布渗血,药膏透出来。他拿起第一只纸包,塞进怀里。方小满从窑口探进头,竹篮搁在石台上,篮里烤饼凉了。陈二蹲在炉前推风箱,煤块在炉腰滚,烧红了落底。林北把第二只纸包递给陈二,第三只递给方小满。赵大朝窑口走,步子慢,黑毛上灰。方小满把竹篮搁下,纸包揣进怀里,烤饼沾了灰。
长安,李靖府。
赵大摸到后巷时,天刚擦黑。他左肩裹布渗血,短褐外罩矿工破衫,纸包揣在怀里。李靖亲兵守在门洞里,认得他。赵大把纸包递过去,亲兵接住,转身进府。李靖坐在堂上,案上茶盏凉了。亲兵把纸包搁在案上,退到门边。李靖拆开麻绳,展开粗纸。账册、铜样、残片、图,四样排开。他先看账册,成州铜山掺铅三成,供内廷监铸炮。再看铜样,赤红掺铅,白点密。再看残片,断口气孔,铁质松。再看炸炉图,炉膛尺寸对得上内廷监塌了那半边。他沉默。案上油灯烧着,火苗缩,照着四样东西。他把粗纸折三折,方方正正,搁在烛台边。火苗离纸角不到半寸,可没碰。他站起来,走到堂门边,朝门外喊:“备马。进宫。”
长安,尉迟营。
陈二摸到营门时,尉迟正坐在帐里擦刀。刀搁在膝上,布蘸油,一下一下抹。陈二把纸包递进去,尉迟接住,拆开。账册、铜样、残片、图,四样排开。他看账册,看铜样,看残片,看炸炉图。他手指攥着铜样,指节白。铜样赤红掺铅,白点密,铅渣浮面。他忽然拍案。案面裂了一道缝,铜样弹起来,滚在帐帘边。他站起来,刀搁在案上,刀鞘磕案面,当。他开口,嗓子粗:“备马。进宫。”
长安,长孙府外。
方小满摸到崇仁坊后巷时,天蒙蒙亮。她短褐外罩破衫,纸包揣在怀里。长孙府墙高三丈,墙头铁刺新装,弓弩手站着,火把照到巷口。她把纸包展开,粗纸面,账册抄本、铜样拓片、狼头残片拓片,三样贴在一张纸上。她从怀里摸出浆糊——从暗坊带的,米汤熬的,稠。她拿手抹在墙面上,纸贴上去,抹平,四角压紧。然后她转身朝巷口跑,草鞋跑掉一只,脚底板扎了碎石,血珠渗出来。
天亮后,百姓围过来。卖菜的、赶集的、挑水的,挤在墙根下。有人念:“成州铜山掺铅三成,供内廷监铸炮。长孙家暗桩收货,狼头印。”有人拿手指抠铜样拓片,赤红掺铅,白点密。有人朝府门骂。长孙家丁从门洞里冲出来,拿刀刮墙,纸刮花了,可拓片印痕留在墙面上,刮不干净。家丁又拿水泼,水冲了浆糊,纸角翻起来,可账册字迹还露着半截。家丁拿刷子刷,刷毛断了,墙皮刮白了,印痕还在。百姓围了一圈,有人念,有人指,有人拿石头砸门。家丁退回门洞,门栓落下来。
长孙府内。长孙无忌躺在榻上,锦被裹到下巴,头发散着,金冠碎块搁在案上。管家从门外进来,凑近他耳边,说了一句。长孙无忌手一紧,被角攥出褶。他坐起来,瘦脸白,颧骨上冷汗淌。他开口,嗓子哑,从牙缝里挤出来:“杀林北。嫁祸突厥。”
管家退出去。长孙无忌躺回去,锦被裹紧,手攥着被角,指节白。案上金冠碎块,狼头印纹还完整,火漆红得暗。窗外,崇仁坊后巷,百姓围在墙根下,纸角翻着,账册字迹露着半截。有人念出声,声音传进府墙。
后山地一暗坊。林北蹲在炉前,拿铁钎拨煤。煤块在炉腰挡墙上滚,烧红了落底。火苗白亮,铁水翻浪。赵大躺在石台上,左肩裹布渗血,药膏透出来,黑毛上灰。方小满从窑口跑进来,草鞋没了,脚底板血珠凝了。她喘着气,嗓子紧:“先生!贴了!百姓围了!长孙家丁撕不完!”
林北把铁钎搁回架上。他走到石壁前,拿起碎砖,在“等”字旁边画了一道横线。线短,落笔重。他把碎砖搁下。炉火还烧着,煤烟淡,火苗白亮。坡下官道,长安方向,密使的马蹄印早没了。可长孙府外,百姓围在墙根下,纸角翻着,账册字迹露着半截。有人念出声,声音顺着风,朝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