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集:后装炸膛
李靖府后门窄,黑漆门板朽了,门轴响。
林北站在门洞里,短褐外罩矿工破衫没换,脸上煤灰没洗,左颊三个白点被灰盖住。赵大蹲在巷口望风,左肩裹布渗血,黑毛上夜露凝水珠。后门开了一条缝,李靖便服,没穿甲,刀没挂腰,手里攥着那包证据,折三折,方方正正。他侧身让林北进来,门合上,门轴又响。后堂小,油灯点着,案上搁着茶盏,两杯,茶凉了。李靖把证据包搁在案上,推到林北面前。
“陛下难。”李靖开口。嗓子哑,像三天没睡。他站在案后,便服上没甲叶响,肩膀比在方家庄时窄了一圈。
林北看案上证据包,封口指印还在。他开口:“匠人更难。铜掺铅,炮炸膛,赵大肩膀铁片穿进去,挖出来半截。谁难?”
李靖沉默。他坐下,便服下摆铺在砖地上。案上油灯缩着,火苗照着证据包,折痕深。他开口:“你要什么?”
“匠盟合法。”林北把证据包推回去,推到李靖面前,“明旨,盖印,发陇右道都督府,贴白石镇告示墙。方家庄图纸署名林北,工匠不入宫,图纸不归内廷。崔家铜矿、煤路、后山暗坊,归匠盟。长孙家暗桩撤出陇右,王匠头妻儿放归。批,我造炮。不批,证据在这,李将军自己递陛下。”
李靖盯着证据包。他手指按在案面,指节白。他忽然抬头看林北,便服领口松着,锁骨上一道旧疤露出来——方家庄庄门刀鞘横扫密使时崩的。他开口,嗓子哑:“突厥破边,你救不救?”
林北没答。他站起来,走到后堂窗边。窗纸破了洞,外面巷子黑,可坊墙外官道方向,火把光亮起来。一盏,两盏,三盏,越来越多,从北边涌过来,朝长安城方向。火把光里,马蹄声闷,甲叶响乱,有人喊,听不清字,可旗号模糊可辨——边报旗,红底黑字。火把光近了,照得窗纸透红。林北站在窗边,短褐后襟对着李靖。他摸了一下袖中密旨抄本,朱印棱角硌着指腹。又摸了一下怀里钢模盒,盒角硌着肋骨。他开口,声音不高:“突厥破关,长安告急。李将军,你让我救,拿什么救?炮炸膛,铜掺铅,赵大肩膀铁片挖出来半截。我造炮,炮管炸,你拿什么守?”
李靖站起来。他走到窗边,跟林北并排。窗外官道上,边报旗卷着尘土,火把光连成线,从北边铺过来。有人喊,嗓子劈了:“突厥破关!陇右道告急!长安戒严——”马蹄声从巷口过去,甲叶响远了。李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案前。他拿起证据包,折三折,方方正正,塞进袖中。他开口:“明旨,盖印。批三条,我奏。批十条,我奏。批不下来,我拿证据递陛下。你回后山,造炮。炮响了,图自然有。”
林北从窗边转身。他看李靖袖中证据包,鼓鼓囊囊,折痕隔着布料凸出来。他走到案前,拿起案上凉茶,灌了一口。茶苦,涩,他没咳。他把茶盏搁回案上,磕石面,当。然后他转身朝后门走,短褐下摆拍腿。走到门边,停住,回头看了李靖一眼。李靖站在案后,便服,没甲,刀搁在案上,刀鞘磕案面。油灯照着他脸,颧骨上那道方家庄刀痕早平了,可眼角皱纹深。
“李将军。”林北开口,“方家庄门口,你刀鞘横扫密使,说图纸只能姓李。现在长孙家掺铅铜,崔家私坊造枪炸膛,内廷监炸炉伤龙。图纸姓李,炉子炸了。图纸姓林,炮能响。你选。”
他推开门。门轴响,黑漆门板合上。巷子里黑,赵大从望风处站起来,铁锤不在,短刀在腰。两人沿巷子朝坊墙北角走。身后后堂里,李靖站在案前,袖中证据包硌着手腕。他拿起案上刀,刀出鞘半寸,寒光从鞘口露出来。他又推回去,刀磕鞘口,当。窗外官道上,边报旗还在往宫城方向冲,火把光把窗纸照得通红。
后山地一暗坊。
林北和赵大摸回暗坊时,天蒙蒙亮。方小满蹲在窑口,竹篮抱紧,篮里烤饼凉透了。陈二推风箱,煤块在炉腰滚,烧红了落底。林北走到石壁前,拿起碎砖,在炮图旁边画了一道竖线,从白石镇向北,过陇右关隘,到长安,末端点了一个点。旁边圈里那个“等”字,底下多了一道横线。他把碎砖搁下。炉火还烧着,煤烟淡,火苗白亮。赵大躺在竹篮垫着的石台上,左肩裹布,药膏渗出来,他闭着眼,呼吸稳。方小满把烤饼搁在石台上,陈二推风箱,煤块在炉腰挡墙上滚,烧红了落底。坡下官道,边报旗的火把光从官道尽头闪过来,朝白石镇方向,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