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集:十条批三
长孙封地的铜矿在成州北境,山坳里,三座竖井,六排工棚,比崔家矿场大两倍。
林北蹲在坡后灌木丛里,短褐外罩了一件矿工破衫,脸上抹了煤灰,左颊三个白点被灰盖住。赵大趴在旁边,左肩裹布没拆,黑毛上沾了碎叶,铁锤留在暗坊,只带了一把短刀。坡下矿场,矿工从竖井里爬上来,背篓里铜石赤红,可倒进料堆时掺了灰白块——铅石,成色差,软,一敲就碎。管事站在料堆边,拿铁钎拨铜石,铅块混进去,白点嵌在赤红里。矿工们闷头干活,没人说话。料堆旁边搁着麻袋,袋口敞着,里头是铜锭,铸好的,赤红发暗,锭面上有长孙家印记,狼头压边。
林北蹲到天黑。矿场换班,酉时到戌时,井口绞车停,管事回账房喝酒。他带着赵大摸进账房后窗。窗纸破了洞,油灯亮着,管事趴在案上打瞌睡。案上搁着账册,翻开那页,墨迹新:成州铜山出铜,掺铅三成,供内廷监铸炮。每日五车,运往长安,收货方长孙家暗桩,转内廷监。林北伸手,从窗缝里抽出账册,塞进怀里。管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没醒。两人退出来,沿坡后小道摸回后山。
后山地一暗坊。
林北把账册搁在石台上,跟铜样麻袋、炸裂炮管残片、内廷监炸炉图并排。他从怀里抽出内廷监炸炉图——尉迟带来的,残片里夹着的半页纸,图上是炉膛尺寸,标注“照林北废方调温”。他又从暗格里摸出那枚“林工赠”铜印——长孙家私坊废铁堆里翻出来的,印文对得上。他把账册、铜样、残片、图、印,五样排开,拿粗纸包起来,麻绳扎紧,封口处按了一枚指印。方小满从窑口探进头,竹篮抱紧,篮里烤饼凉了。陈二蹲在炉前推风箱,煤块在炉腰滚,烧红了落底。
天亮前,林北带着纸包下山。赵大跟在后面,左肩裹布渗血,黑毛上夜露凝水珠。两人走小道,绕白石镇,上官道朝长安方向。走了两天,到长安城外,李靖府在后巷,门楼矮,黑漆门,门口搁着石狮,缺了半只耳朵。林北蹲在巷口,等李靖亲兵出门。亲兵穿便服,腰里别短刀,出来买酒。林北从巷口闪出来,把纸包塞进他怀里。亲兵愣了一瞬,低头看纸包,封口指印清楚。林北开口,声音压在喉咙里:“给李靖。内廷监炸炉,长孙家掺铅铜,崔家私坊,全在里头。他看完了,自己定。”
亲兵攥着纸包,退进府门。林北转身朝巷口走,赵大跟在后面。两人拐进巷子,脚步声轻。府门内,李靖坐在堂上,案上搁着茶盏,没喝。亲兵把纸包搁在案上,退到门边。李靖拆开麻绳,展开粗纸,账册、铜样、残片、图、印,五样排开。他先看账册,成州铜山掺铅三成,供内廷监铸炮。再看铜样,赤红掺铅,白点密。再摸残片,断口气孔,铁质松。再看炸炉图,炉膛尺寸对得上内廷监塌了那半边。最后拿铜印,印面“林工赠”三字,阳文粗,刻得深。
他沉默。案上油灯烧着,火苗缩,照着五样东西。他把账册合上,搁回纸面,铜样搁在账册旁边,残片压着图,铜印搁在最上头。他拿起那张粗纸,折三折,方方正正,跟叠密旨一样的手法。他没烧。他把折好的纸包搁在烛台边,火苗离纸角不到半寸,可没碰。他站起来,走到堂门边,朝门外喊:“今夜,请林北后门见。”
亲兵应声退出去。李靖站在堂门口,便服,没穿甲,刀搁在案上,刀鞘磕案面,当。他回头看案上那包证据,烛火照着纸角,折痕深。窗外,暮色压下来,长安城坊墙灯火点点,宫城方向,寝殿灯亮着。远处巷口,林北和赵大的脚步声早没了。李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堂,坐下,拿起茶盏,茶凉了,他灌了一口。茶盏搁回案上,磕石面,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