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集:矿工来投
矿工夜逃到矿场时,天还没亮。
年轻矿工走在最前面,光脚,草鞋提在手里,背上鞭痕结痂,黑红一道。身后跟着十几个,老矿工拄着铜钎当拐棍,有人咳血,痰里铜屑混泥,有人蹲在溪边喝水,水混石屑。赵大蹲在溪边守夜,铁锤搁在膝上,黑毛上夜露凝水珠。他站起来,锤头点地,看矿工们挤在坡脚。年轻矿工跪下来,膝盖磕碎石,闷响。他抬头看赵大,嗓子哑:“林工在哪?”
赵大回头喊了一声。林北从暗坊出来,短褐上煤灰没拍,左颊三个白点被晨光照着。他走到坡脚,蹲下来,看年轻矿工背上的鞭痕。他从怀里摸出药罐,硝石粉掺猪油,敷在伤口上。矿工缩了一下,没叫。林北开口:“叫什么?”
“陈二。崔家北坡中间井,井底私炉。管事的鞭子,一天抽三回。采铜三车,换半斗米,米掺糠。”陈二攥着铜钎,钎头钝了,他拿手指头抠钎尖,指甲缝里嵌铜屑,“林工,收我们。我们不要钱,要口饭。井底私炉,我们换班下去,上来的人咳血,铁毒入骨。管事说,咳死的扔废坑,废坑里骨头都埋满了。”
林北站起来。他看陈二身后十几个人,老的少的,脸黑,手粗,指甲缝里嵌铜绿。他转身朝暗坊走,赵大跟在后面,铁锤扛肩上。陈二跪着没动,老矿工们蹲在坡脚,有人趴着喝水。林北走到石台前,从石台下抽出一卷图——萨保的西行地图,朱砂点还在,碎叶圈最深。他展开图,搁在石台上,又拿起碎砖,在空白处画。画的是崔家矿场,三座竖井,六排工棚,绞车、账房、封了的北坡中间井。他画完,退后一步。
“崔家矿图。”林北把碎砖搁下,转身看陈二,“你画。”
陈二爬到石台前。他拿碎砖,在图上添线。中间井井口封木盖,盖下石阶,石阶通井底,井底私炉三座,炉膛砌在岩壁里,烟从山缝排。炉边堆铁石,是从陈仓运来的,铁石旁搁着长孙家送来的图——弩机图,卷着,封着火漆。他画完,碎砖搁下,手抖。林北凑近看,井底私炉的位置、烟道走向、铁石堆、弩机图卷,全在。他拿手指点了一下井底私炉,指腹沾了碎砖白灰。
“赵大,带人摸清井口换班时辰。陈二,你带路,今夜摸进去。”林北把图折三折,塞进袖中。他走到石台前,拿起粉笔,在石壁煤炉图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字——匠。他转身看矿工们,声音不高:“匠人互助会。每人按工分铁,采铜一车,分铁三斤。铁归各人,暗坊收铜,收铁,收人。不分官奴,不入内廷。干一天,吃一天。干一年,攒铁打锄头,打犁,打自己的饭碗。”
陈二跪着没动。老矿工们蹲在坡脚,有人抬头看石壁上那个“匠”字。赵大把铁锤搁在石台上,断掌攥着锤柄,黑毛上煤灰被晨风吹落。方小满从暗坊出来,竹篮抱紧,篮里烤饼还热。她走到矿工们面前,把烤饼掰开,一人一半。陈二接过饼,手抖,饼渣掉在碎石上,他捡起来塞进嘴里。
坡下官道,火把光亮起来。三个差役,皂衣,佩刀,从白石镇方向来,朝矿场走。为首的队正腰圆脸黑,脚踩在坡脚碎石上,刀鞘点地。他走到溪边,看满坡矿工,又看石台上图,最后看林北。他开口:“结社谋反。白石镇周县尉接到报,林工聚众,立互助会,收矿工,私设名册。会长是谁?交出来。”
林北站在石台前。他看队正,又看满坡矿工。陈二跪着,老矿工蹲着,年轻矿工挤在溪边,有人攥铜钎,有人摸石头。他开口,声音不高:“名册没有,分红有。采铜一车,分铁三斤。账目在石台上,铜铁进出,一笔一划。抓人,先抓全矿。这坡上三十六个矿工,加上我,三十七。你抓一个,剩下三十六个跟你走。”
队正盯着他。刀鞘点地,笃,笃。身后差役拔刀,刀尖朝前。矿工们站起来,陈二从地上爬起来,攥着铜钎。老矿工们拄着拐棍站直,年轻矿工挤到前面,有人拿石头,有人攥铜石。坡上安静,溪水冲水轮,吱呀响。队正看了一圈,收刀。他退了一步,靴底踩碎石,嘎吱。他转身朝坡下走,差役跟着退。火把光从坡脚收走,一盏一盏灭在官道尽头。
差役退走后,陈二蹲在溪边,拿铜钎在石头上划道道。他划了三横一竖——王匠头在管壁上的记号,白石镇后山暗坊。老矿工们围过来看,有人认得那记号,是从方家庄逃出来的。陈二抬头:“林工,这记号是——”
“地一。”林北把图折好,塞进袖中。他走到石壁前,拿碎砖在“匠”字旁边又画了一道竖线,从崔家矿场向南,拐过山梁,接到后山暗坊。线画完,他把碎砖搁下。炉火还烧着,煤烟淡,火苗白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