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集:碎辕惊魂
枪口压在车辕上。
林北蹲在屋顶瓦脊后,夜风灌进短褐,冷。枪托抵肩,枣木纹路硌着脸颊。准星里,黑漆马车拐上坊街,车轮碾石板,吱呀响。车辕是枣木的,粗,两头包铜,铜箍反着月光。他指腹贴着扳簧,膛线纹路在管口反光,弹丸卡在纹路起点。赵大蹲在旁边,短刀搁在膝上,黑毛上夜露凝水珠。
他扣扳簧。
轰的一声,枪口喷火,弹丸飞出去。铁弹丸穿过坊街,撞在车辕中段,铜箍崩裂,枣木从中间炸开,碎块崩起来,马惊了。辕马嘶鸣,前蹄抬起来,车斗朝左歪,车轮离地,整辆车翻过去。车斗砸在石板路上,帘子飞出去,车厢裂成三块。马拖着半截断辕朝前冲,蹄子踩在翻倒的家丁身上,踩碎了骨头,家丁叫了一声,没声了。另一匹马被断辕绊倒,滚在地上,蹄子刨石板,火星溅。
长孙无忌从裂开的车厢里滚出来。朝服撕了口子,前襟翻上去,裤裆湿了一片,深色,贴在腿上。他趴在地上,手撑石板,指头抠着砖缝。他抬头,朝枪响方向看,瘦脸煞白,颧骨上冷汗淌。他张嘴,嗓子劈了:“有刺客!有刺客——”
林北装第二颗弹丸。通条捅实,举枪。准星里,长孙无忌趴在地上,冠歪了,发髻散了一半,金冠卡在耳朵上。他扣扳簧。轰的一声,弹丸飞出去,擦着长孙无忌头顶,打飞金冠。冠从发髻上弹起来,铜片崩裂,碎块溅在石板路上,当啷响。长孙无忌头顶一凉,发髻散了,头发披下来,盖住半边脸。他趴着没动,手摸头顶,摸了一手碎铜屑。他缩在车厢残骸后,肩膀抖,裤裆湿痕扩到膝盖。
林北收枪。油布裹上去,枪管还温。他蹲在瓦脊后,装第三颗弹丸,通条捅实,举枪。准星里,长孙无忌缩在车厢残骸后,只露半只靴尖。他扣扳簧。轰的一声,弹丸打在车厢残骸上,木屑崩开,铁皮穿了个洞,弹丸嵌进石板缝里。长孙无忌叫了一声,从残骸后爬出来,朝府门跑。朝服拖地,裤裆湿痕拖了一条水印。他跑进府门,门栓砸下来,咔嗒。府墙头火把亮起来,家丁涌出来,弓弩架在墙头,箭尖朝坊街。赵大拽了拽林北袖子。林北收枪,油布裹紧,背在背上。两人从屋顶后翻下去,巷子黑,禁军火把光从坊墙头晃过来,远了。他们沿坊墙北角摸到暗沟管口,钻进去,水淹到腰,冷。管口在身后合拢。
长孙府。
长孙无忌缩在正堂榻上,锦被裹到下巴,头发散着,金冠碎块搁在案上。裤裆换了一条,湿的那条塞在榻下,没人敢碰。管家站在榻前,弓弩手围了府墙,火把照到天亮。长孙无忌半夜惊醒三次,每次摸头顶,摸到发髻还在,才喘口气。天亮后,管家进来报:车辕碎成三截,辕马踩死家丁一个,伤三个,车厢废了,金冠碎成五块。长孙无忌躺在榻上,没睁眼。他开口,嗓子哑:“加墙。三丈。墙头装铁刺,弓弩手翻倍。府门换铁皮,门栓加三道。”
管家退出去。长孙无忌睁开眼,看案上金冠碎块。碎铜片里,狼头印纹还完整,火漆红得暗。他忽然坐起来,朝窗外喊:“查!谁泄的行程!谁走漏的车驾时辰!”
窗外没人应。家丁跪了一地,头埋着。长孙无忌躺回去,锦被裹紧,手攥着被角,指节白。
崔家堡。
崔家主坐在正堂,案上搁着信鸽,脚环竹管拆开,纸条卷着。他展开看,瘦脸扯了一下。纸条上写:长孙遇刺,车碎,冠裂,吓病,闭府。崔家主把纸条搁在案上,拿茶盏压住一角。管家凑过来看,低声问:“长孙家倒了?”
崔家主摇头。他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一个字——压。然后他从案下抽出一本账簿,翻到铜价那页,朱砂笔点了一下。他把账簿推给管家:“铜价压三成。崔家矿上出量翻倍,全数运往长安。长孙家自顾不暇,林北没靠山了。铜矿归崔家,煤窑归崔家,后山暗坊,断了铜铁,看他拿什么开炉。”
管家捧账簿退出去。崔家主站起来,走到堂门口。堡墙上,崔字旗在风里猎猎响。坡下铜山方向,三座竖井的绞车转着,井口火把亮了。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堂,案上信鸽还搁着,翅膀扑棱,脚环竹管空着。
后山地一暗坊。
林北从暗沟管口钻出来,浑身湿透,枪裹在油布里,背在背上。赵大跟在后面,短刀搁回石台上。方小满躺在竹篮垫着的石台上,裤腿药膏抹着,水泡消了半边。她偏头看林北,嗓子哑:“打中了?”
林北把油布解开,枪搁在石台上,管口还温。他从袖中摸出那颗金冠碎片——打飞时崩到石板缝里,他捡了一块,碎铜片,边缘锋利,面上狼头印纹压着半边。他把碎铜片搁在石台上,跟引线并排。火漆狼头朝上,碎铜片狼头缺了半边,两个印纹叠在一起,圆边完整。
“车碎了。冠碎了。人没死。”林北蹲在炉前,拿铁钎拨煤。煤块在炉腰挡墙上滚,烧红了落底。火苗白亮,铁水翻浪。他开口,声音不高:“留着他命,让他病。他病了,长孙家暗桩乱。崔家趁机压铜价,断我们铜铁。铜矿在崔家手里,煤窑在崔家手里。后山炉子,煤还够烧三天,铜没了。”
赵大蹲在石台边,断掌搁在膝上,黑毛上煤灰结块。他看石台上碎铜片,狼头印纹缺了半边。他忽然开口:“师父,铜矿在崔家,可崔家矿工,有一半是白石镇逃荒过去的。崔家压价,矿工吃不饱。我们拿水泥换矿工,换铜。”
林北把铁钎搁回架上。他走到石壁前,拿起碎砖,在煤炉图旁边画了一道竖线,从崔家堡向南,拐过铜山,接到后山暗坊。线画完,他把碎砖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