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集:烧场困人
火从四面烧起来。
崔家家丁摸黑上坡,散在煤场四角,油布包拆开,硝石粉掺硫磺撒在煤堆上,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三排煤堆全浇了一遍。领头瘦脸退到坡边,火折子吹燃,丢在第一堆煤上。青焰窜起来,顺着煤块缝爬,白点冒烟,火舌从堆顶舔到堆脚。第二堆着了,第三堆,一排接一排。煤场搁在半坡,四面来风,火借风势,从坡脚烧到坡腰,照亮半边天。崔家管事骑在马上,看火起够了,拨马朝崔家堡走。身后火把光连成线,一盏一盏灭在官道上。
方小满在账房。煤场账房是间土坯房,搁在三排煤堆中间,门口挂着草帘。她傍晚来查账,煤商留她吃饭,账本搁在案上,翻到最后一页。火从煤堆烧过来,草帘先着,火舌从门缝钻进去,案上账本卷了角,黑烟灌满屋。方小满站起来,凳子翻倒。她抓起账本往怀里塞,账本边缘烧着了,火舌舔上袖口。她拿手拍,拍灭了袖口,账本还在烧。黑烟呛进嗓子,她咳了两声,眼前一黑,跪在地上。账本从怀里掉出来,火舌吞了半边。她伸手去够,烟浓,手够不着。她趴在地上,咳声微弱,怀里还剩半截账本,火烧着纸边。
煤场外,赵大从坡下冲上来。铁锤攥在手里,断掌上的布条烧着了,他甩手,布条飞出去。火从煤堆烧到账房,梁木烧断了,一根烧梁从房顶塌下来,正砸在赵大面前。他偏头躲,梁木擦着他左臂落下去,火星溅上胳膊,皮肉滋啦响,焦黑一道,从肩到肘。他退了一步,梁木横在门口,火舌从梁上舔过来。他拿铁锤砸梁,锤头磕在烧木上,火星飞溅,梁没断。他又砸,锤柄烫手,他攥着,虎口裂口渗血。
林北从坡下赶到。他怀里抱着一只水泥袋,干的,石灰石粉掺粘土,研得细。他跑到煤堆边,撕开袋口,白粉撒在火上。水泥粉落在青焰上,焰色变了,青转白,白转暗,火舌缩了一截。他又撕一袋,撒在账房门口,火从梁木上退下去,烧木冒白烟,没焰了。他把第三袋撕开,粉撒在账房四面,烟淡了,火光暗了。他蹲下来,从怀里摸出竹筒——里头是水,随身带的,拧开,倒进水泥粉里。粉掺水,搅成浆,稠,白。他拿碎砖块垒在账房墙根,水泥浆抹缝。砖块垒了三层,浆抹平,火从墙外烧过来,撞在水泥面上,焰头偏了,从墙根绕过去。他又垒第二段,把账房门口围住,水泥浆抹缝,浆面冒白汽,火舌舔不上。
墙内,方小满咳声微弱。赵大冲过来,铁锤砸在水泥墙上。墙刚抹完,浆半干,锤头砸上去,砖块松动,水泥面裂了缝。他砸第二锤,砖块崩开,浆碎飞溅。第三锤,墙塌了一个洞,灰烟从洞里涌出来。赵大蹲下来,拿手扒,砖块烫手,他扒了两下,手缩回来。洞里伸出一只手。方小满的手,细,黑,指缝里全是灰。手里攥着一截引线——纸卷的,药线裹在里头,烧了半边,剩下的那半截药线还脆,捻一下能掉粉。引线末端,封着一小块火漆,红色,圆,上面压着印纹——长孙家暗桩的标记,狼头。
赵大攥住方小满的手腕,把她从洞里拽出来。方小满趴在地上,咳,黑烟从鼻子里冒出来。怀里那半截账本掉在地上,烧得只剩封皮,封皮上“煤场账目”四个字剩了三个。她把引线递给赵大,手抖,引线掉在碎石上。赵大捡起来,凑近火把光看。药线断口整齐,火漆圆,狼头压得深,印纹清楚。他攥着引线,黑毛上煤灰结块,左臂焦黑一道,皮肉翻卷。林北从账房另一边绕过来,水泥浆抹完最后一段墙。他走到赵大面前,接过引线,凑近火把看。火漆狼头,长孙家暗桩标记。他把引线折好,塞进袖中,跟密旨抄本搁在一起。
坡下官道,崔家家丁的火把光早灭了。煤场三排煤堆烧塌了两排,剩最后一排半截,青焰早熄了,白烟从焦煤里冒出来。账房四面水泥墙围着,墙上水泥浆半干,火从墙外绕过去,没烧进来。方小满坐在地上,咳了一阵,胸口起伏。赵大蹲在旁边,左臂焦黑,铁锤搁在膝上,锤头磕碎石。林北站起来,朝坡下看。官道尽头,崔家堡方向,旗杆上崔字旗看不见了,可官道拐角,火把光又亮起来,一盏,两盏,朝煤场方向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