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集:尉迟求医
刀砍在石台角上。
尉迟拔刀时没起身,单膝跪着,刀从腰间抽出来,寒光在炉火里一闪,劈在石台角上。当的一声,石台角崩了碗口大一块,碎石飞溅,刀口嵌进石缝半寸。刀没断,刃口卷了。尉迟攥着刀柄,指节白,便服下摆铺在碎石上,膝盖下的血渗出来,黑红一点。他抬头看林北,血红的眼睛没眨。
“陛下若死,天下乱。”他嗓子哑,像砂纸蹭铁,“长孙无忌掌权,第一道令就是剿匠盟。白石镇后山,陇右关隘,方家庄旧地,一个不留。你的匠盟先死。”
林北从石台后站起来。他走到石台角,弯腰看刀口。刀嵌在石缝里,刃口卷了一线,铁质粗,是寻常官造。他伸手把刀拔出来,当啷扔在石台上。刀弹了一下,滚到碎铁旁边。他看尉迟,左颊三个白点被炉火照着。
“两条。”林北开口,声音不高,“工匠不入宫,图纸不归内廷。”
尉迟跪着,便服下摆铺在碎石上,血从膝盖渗进石缝。他盯着林北,血红的眼睛动了一下。他嘴唇张了张,没出声。工匠不入宫,图纸不归内廷——这是李世民登基以来从没有过的条件。将作监归内廷管,天下匠户都是官奴,图纸全数进呈。林北要的是把方家庄、白石镇、后山暗坊,从内廷手里摘出去,归匠盟自己管。尉迟不敢应。他跪着,拳头攥在膝上,血从指缝滴在碎石上。
林北没等他。他从石台下拉出一根新枪——标准枪机装好的,管身灰黑,膛线纹路密,枪托是硬木的,从废坑边砍的枣木,刨平,磨光。他又从暗格里摸出一块铁牌,巴掌大,方方正正,面上刻着口诀——热处理:淬火油温三分,回火炭色转青,铁屑拔毒用硝石粉掺猪油,敷三日。牌角钻了孔,麻绳穿好。他把枪和铁牌搁在石台上,推过尉迟面前。枪管压在刀上,铁牌搁在碎铁旁边。
尉迟伸手接枪。枪沉,管身凉,膛线纹路硌着掌心。他翻过来看枪托,枣木纹路粗,磨得光。枪托底刻着三个字——不姓李。字小,刻得深,枣木纹路里嵌着黑灰。尉迟攥着枪托,指节收拢。他看那三个字,又看林北。炉火白亮,照着枪管灰黑,照着铁牌口诀,照着尉迟血红的眼睛。
林北走到炉前。他蹲下来,拿铁钎拨煤。煤块掺石灰粉,在炉腰挡墙上滚,烧红了落底。火苗白亮,炉膛里铁水翻浪。他拨完煤,站起来,转身看尉迟。
“把字给李世民看。”他把铁钎搁回架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懂,就活;不懂,再炸一次。”
尉迟跪在石台前。枪搁在膝上,枪托刻字朝上。铁牌攥在手里,口诀硌着掌心。他低头看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炉火噼啪,煤烟淡,方小满缩在石台后,竹篮抱紧。赵大蹲在炉前,风箱杆攥着没推。二狗把枪管搁在膝上,管口朝外。尉迟忽然把枪搁在石台上,枪托磕石面,当。他拿铁牌在枪托刻字旁边划了一下,铁牌尖划过枣木,留下一道浅痕。他站起来,便服膝盖处磨破了,血渗出来,刀搁在石台上,刀口卷着。他把铁牌揣进怀里,枪端在手里,管口朝外。
“我回长安。”尉迟开口,嗓子哑,“三天到。李世民若懂,他会召你。若不懂,你炸第二次。”
林北站在炉前。煤火白亮,照着尉迟便服上的红土,照着枪管灰黑,照着石台上刀口卷了的官刀。他摸了一下袖中密旨抄本,朱印棱角硌着指腹。又摸了一下怀里钢模盒,盒角硌着肋骨。他没说话。尉迟转身朝窑口走。藤蔓掀起来,晨光从缝里劈进来,照着他宽厚的背。他走到坡脚,五骑还等着。他翻身上马,枪搁在马鞍前,管口朝外。马队朝北走,蹄声闷,马腿裹布。坡下官道拐角,晨雾压着路面,尉迟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雾吞了。
林北走回石台前。他弯腰把石台上那把官刀拿起来,刀口卷了,刃钝。他搁回石台,刀磕石面,当。然后他走到石壁前,拿起碎砖,在炮图旁边画了一道竖线,从白石镇向北,过陇右关隘,到长安。线画完,他把碎砖搁下。炉火还烧着,煤烟淡,火苗白亮。方小满从石台后站起来,竹篮搁在石台上,烤饼还热。赵大推起风箱,煤块在炉腰滚,烧红了落底。二狗把枪管搁回石壁边。
坡下官道,尉迟的马蹄声早没了。北边,长安方向,晨雾压着坊墙轮廓,宫城灯火看不见了。可林北知道,三天后,尉迟会把枪托上的字递给李世民。李世民懂,就活。不懂,后山暗坊的炉子不停,一百支枪,后装炮,铜矿,煤路,全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