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集:断薪烧煤
煤场被封了。
崔家的家丁连夜堵了白石镇北坡的煤窑口,石头垒了三层,木桩钉死,还贴了封条——崔家家印,朱红,盖在窑口木板上。后山地一暗坊的炉子没断火,可石炭仓见了底。最后两筐石炭倒进炉膛,火舌舔上去,赤红一阵,然后缩了。铁水在坩埚里凝住,表面结了一层灰壳,铁钎捅上去,当的一声,纹丝不动。赵大蹲在炉前,风箱推到底,鸡毛缝里挤出来的风灌进炉膛,火苗跳了一下,又矮了。他断掌搁在膝上,黑毛上沾了煤灰,脸黑了一半。
林北蹲在炉边,拿铁钎敲了敲凝死的铁块。声音闷,脆,里面气孔多。他站起来,走到窑口,朝北坡看。煤窑口的封条在风里翻,崔家家丁还在,两个,蹲在窑口棚下,喝酒。他转身回暗坊,走到石壁前。壁上高炉图还在,石灰石白痕叠墨线,旁边是他刻的炮图——铁板上的,拓到壁上,后装炮,炮管粗,后膛开门。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拿起碎砖,在炉膛图旁边画了个新圈。圈扁,浅,旁边写了两个字——煤炉。
赵大凑过来看。林北把旧炉膛图上的风道划掉,重画。风道从炉底改到炉腰,斜着切进去,风口加大一倍。他又在炉膛内壁画了两道挡墙,让煤块在炉腰停留,烧透再落。画完,他转身朝徒弟们喊:“拆炉。炉膛内壁拆三寸,风道改腰口,出铁口不动。”
二十个徒弟动手。凿子磕砖,碎石落,炉膛内壁拆了三寸,露出老砖。林北拿碎砖重新垒,挡墙砌在炉腰,斜角,煤块从炉口倒进去,在挡墙上滚三滚,烧红了才落到底。风道接在炉腰,风从腰口灌进去,火苗从炉腰烧起来,往上窜,往下压。第一炉煤填进去,黑块,亮,是从废坑浅层扒出来的。火舌舔上去,煤块冒烟,青烟浓,呛人,从窑口涌出去,二十个徒弟咳成一片,有人眼泪淌下来。林北蹲在炉口,拿铁钎拨煤,烟熏得他睁不开眼,左颊三个白点被烟灰盖了。
铁水出来了。赤白一线,滚进沙模。沙模冒白汽,嘶嘶响。铁水灌满,赵大拿湿布裹手拔模芯。铁管出来了,灰黑,管壁发脆,拿在手里轻,敲一下,声闷。他搁在铁砧上,拿锤砸。锤头落下去,铁管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口参差,黑渣多,气孔密。赵大攥着半截断管,黑毛上煤灰簌簌落:“师父,煤铁脆,发黑。打枪管,一炸就断。”
林北接过断管。他看断口,气孔大,渣黑,铁质疏松。他蹲下来,从石台下拉出一只麻袋,袋里是石灰石——从铜矿废坑边捡的,灰白,硬。他拿锤砸碎,研成粉,掺进煤里。第二炉填进去,煤块掺石灰石粉,白点嵌在黑块里。火舌舔上去,烟变了,青烟淡了,火苗从赤红转白。铁水出来,清,亮,表面浮一层薄渣。赵大拔模芯,铁管灰亮,管壁密,敲一下,声脆。他搁在铁砧上,拿锤砸。锤头落下去,铁管弹起来,没断,砧面崩了个白点。赵大攥着枪管,黑毛上煤灰没擦,咧嘴笑,断掌上的布渗了血。
林北把枪管拿过来,对着炉火看内孔。管壁匀,内孔直,膛线纹路还在——钢模压出来的,煤铁够硬,纹路没磨。他把枪管搁在石台上,管口朝外。二十个徒弟围过来,有人摸管身,有人拿铁钳敲,当当响。方小满从窑口探进头,竹篮抱紧,篮里烤饼凉了。二狗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只空麻袋。
赵大忽然收了笑。他蹲到煤堆边,拿手扒。煤堆见底了,最后几块黑石翻上来,掺着碎石和泥。他攥着一块煤,指节白:“煤不够。北坡煤窑被封,镇东煤商被崔家威胁,不敢卖。最后这批煤,是从废坑浅层扒的,撑不过三天。”
暗坊里安静。炉火还烧着,煤烟淡了,石灰石粉压住青烟,火苗白亮。二十个徒弟站着,有人攥铁钳,有人抱石炭。林北蹲在煤堆边,拿手抓起一把煤。煤块黑,掺石灰粉,白点嵌在黑面里。他攥紧,指缝漏黑粉。他站起来,走到窑口,朝坡下看。官道向南,白石镇方向,镇东煤商的棚子门关着,棚前有人影晃,是崔家家丁。官道向北,崔家堡方向,旗杆上崔字旗还在。
“程咬金。”林北把煤粉拍掉,手黑了一半,“他亲戚在陇右开煤栈。崔家堵路,我绕路。”
赵大站起来,铁锤扛在肩上,黑毛上煤灰被风吹落。方小满把竹篮搁下,从篮底抽出那张西行地图——萨保的,朱砂点还在。她展开一角,手指点在陇右道南边,一个朱砂小圈,旁边写着“程家煤栈”。林北看了一眼,折好地图,塞回竹篮。他转身回暗坊,走到石壁前,拿起碎砖,在煤炉图旁边又画了一道竖线,从白石镇向南,拐过陇右道界,接到程家煤栈。线画完,他把碎砖搁下。
“赵大,你带两个人,走小道,绕崔家堡,去程家煤栈。带上水泥砖样品,程咬金亲戚认得这个。”林北从石台下抽出两块水泥砖,干的,湿的,搁在赵大怀里。赵大接住,揣进怀里,砖角硌着胸口。他转身朝窑口走,黑毛上煤灰抖落。方小满把烤饼塞进他手里,二狗递过一只水壶。
林北站在石壁前,煤炉图、炮图、地图,三道白痕叠在壁上。他摸了一下袖中密旨抄本,朱印棱角硌着指腹。又摸了一下怀里钢模盒,盒角硌着肋骨。窑外,暮色压下来,官道上崔家家丁的火把亮了,朝白石镇方向晃。他把煤粉从掌心拍掉,黑灰落在地上。炉火还烧着,煤烟淡,火苗白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