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集:铜矿插崔旗
河东道,成州铜山。
矿车从坡上翻下来,车轮脱了轴,车斗扣在碎石路上,铜矿石滚出来,砸碎路边木栏,碎块崩进山沟。林北蹲在坡脚,脚踩住一块滚落的铜石——拳头大,赤红,纹路粗,沉甸甸坠手。他抬头,矿场从坡脚铺到山腰,三座竖井,六排工棚,运矿的绞车吱呀转。井口插满了旗——蓝底白字“崔”,从坡脚插到山腰,风一吹,旗面猎猎响。
崔家管事站在井口。四十来岁,脸窄,颧骨高,手里攥着一根牛皮鞭。鞭梢抽下去,一个矿工从绞车架上摔下来,膝盖磕在矿石堆上,皮破了,血珠渗出来。管事又抽一鞭,鞭梢卷着矿工后背,粗布衫裂了口。他嗓门大,压过绞车声:“林北的匠盟敢来,就埋在这。竖井底下挖个坑,扔下去,矿石一盖,谁找得到?”
林北把铜石搁在脚边。赵大从坡后上来,铁锤扛在肩上,黑毛上沾了铜锈,绿点嵌在发缝里。方小满跟在后面,竹篮抱紧,篮底垫了布,布上搁着两块水泥砖——干湿各一块。林北朝矿场账房走。账房在坡腰,土坯房,门口挂着铜矿石串,风一吹,碎铜碰碎铜,叮叮响。
账房里暗,油灯点着。管事坐在案后,案上摊着账簿,算盘珠子散着。林北把水泥砖搁在案上,干湿并排。管事拿起来看,干砖敲案面,当,湿砖掂了掂,沉。他翻过来看砖底,没标记。他忽然攥紧,指节用力,干砖裂成两半,碎块崩在案上。管事把碎块推下案面,冷笑:“崔家不缺石头。缺一条听话的狗。你是林工?白石镇周县尉举荐,你没去。长孙家暗桩在找你。你跑到崔家矿上送砖,是送上门。”
林北站在案前。他短褐前襟扣紧,袖中密旨抄本硌着手腕。他没看管事,目光落在账簿上——账簿摊开那页,写着铜矿出量,每日三车,运往长安,收货方写着“长孙”。他收回目光,转身出账房。赵大在门口攥着铁锤,黑毛上铜锈绿点被风吹落。方小满把碎砖拾起来,搁回竹篮。
矿工棚在坡脚,茅草顶,泥墙,四面透风。棚里挤着十几个矿工,有人咳,有人躺。赵大掀开草帘进去,断掌搁在膝上,黑毛上沾了棚顶落灰。一个老矿工蹲在棚角,咳得背弓起来,痰吐在地上,黑红一团,里面混着铜屑——细,亮,嵌在痰丝里。赵大蹲下去看,痰里铜屑密,黑红掺绿。他抬头看棚壁,壁上有铜绿,雨水渗进来,绿痕拖到地。林北走进来,弯腰抓了一把矿土——井口筛出来的细土,黑灰,混着铜屑。他凑近舌尖舔了一下。苦,涩,麻,铜味重,跟硝石那种咸苦不一样。他把矿土搁回地上,拍了拍手。
棚外忽然有人喊。崔家管家从坡上下来,瘦脸,青袍,身后跟着四个家丁,腰刀出鞘。管家手里捧着一只红帖,素纸,折得方正,递到林北面前:“家主宴请林工,谈铜矿分成。崔家堡,申时。”
赵大伸手要撕。林北先一步接过去。帖面烫金,崔家家印压着。他翻开看了一眼,合上,塞进袖中。赵大攥着铁锤,锤头点地,黑毛竖着。林北朝他看了一眼,赵大松开锤柄。
申时。崔家堡在铜山北坡,石砌高墙,门楼两层,旗杆上“崔”字旗比矿场的大三倍。堡门开着,两排刀斧手夹道,皂衣,赤膊,刀斧交叉架在头顶,寒光从门洞照进来。林北跨门槛,短褐下摆扫过斧刃。赵大跟在他身后,铁锤留在堡门外,被家丁拦住。方小满留在坡下牛车里,竹篮抱紧。林北走到门洞正中,身后堡门落锁,铁链哗啦响,门栓砸下来,咔嗒。
堡内石板路,直通正堂。堂前台阶三级,堂门大敞,灯烛亮着。崔家家主站在堂中,六十来岁,瘦脸,手指细长,案上搁着酒壶,两只杯。他举杯迎出来,杯沿齐眉,酒液晃荡。他走到林北面前,递过一杯。杯是青瓷,薄胎,跟李世民摔碎那只一样。
“林工。”崔家主声音不高,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喝完这杯,铜矿归你,命也归我。”
林北接过杯。青瓷在掌心,酒气冲鼻,烈,烧刀子混了别的东西。他没喝。他摸了一下袖中密旨抄本,朱印棱角硌着指腹。堂外,刀斧手影子投在门槛上,一排,两排。堡门铁链哗啦又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