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衡正靠在井壁上，听见脚步声抬头。
纸团直接砸在她脸上。
“这玩意儿是你塞的吧？”
谢昭衡接住纸团，展开看了一眼，笑了：“我放的。不试试你，我怎么知道你信不信我。”
“你拿我当猴耍？”
“我拿命试你的心。”谢昭衡把纸撕了，扔进墙角水洼里，“你若真不信，刚才就走了。你没走，说明还有得谈。”
“谈个屁。”
“走，再磨蹭天亮了，禁卫该换班了。”谢照衡说了一句。
诏狱是来时路，不能原路回。
“底下有密道，通相府。”她指指地牢地面一块颜色不同的石板，“踩右边那块，机关在脚底，别踩偏了。”
“你怎么哪儿都有密道？”
“我丞相府不修密道，等着被抄家？”
两人掀开石板，梯子往下，潮湿气扑面。阿刃鼻子皱了皱——这味道不对。
“你身上有药味。”
谢昭衡脚步没停：“相府常年熏香，你鼻子倒灵。”
“不是香，是金疮药。”
谢昭衡笑了一声：“你猜。”
阿刃伸手捏住她后颈，指甲掐进皮肉：“谢昭衡，你最好别让我发现你骗我。”
“我要骗你，第一句就不会说你爹活着。”
密道尽头是相府书房地窖。两人爬出来，谢昭衡拍拍官袍上的灰，从书架上抽下一本厚书，墙裂开一道缝。
“西内苑半个时辰脚程，走。”
西内苑是皇家园林，禁卫巡逻密。两人贴着墙根走，谢昭衡时不时抬手把阿刃脑袋按下去。
“你当摸狗呢？”阿刃甩开她手。
“你比狗显眼。”
枯井在西内苑最偏的角落，井沿长满枯藤。谢昭衡踢开藤蔓，露出铁环，拽开井盖。
黑窟窿往下，冷风倒灌。
“你先下。”阿刃还是有点不放心。
“我断后，你探路。”谢昭衡把绳梯扔下去，“井底有机关，落左脚，踩左边第三块砖。踩错，墙上弩箭能穿三个人的心口。”
“你早不说？”
“说了你就不去了？”
阿刃翻下去，脚落地，砖没动。她摸黑往前探，谢昭衡跟着下来，合上井盖。黑暗里只剩滴水声。
还有铁链拖地的闷响。
阿刃屏气：“有人。”
“废话，秘狱没人留着干嘛。”谢昭衡吹亮火折子，光晃在石壁上，照出前面一排铁栏。
铁栏里，一个男人靠墙坐着。头发披散，脚腕上铁椎钉穿，血痂干成黑壳，指甲全翻了。
阿刃嗓子眼发紧。
“爹？”
男人抬头。脸上有鞭痕，左眼瞎了，但右眼亮得像狼。
“惊霜？”
阿刃扑过去，铁栏晃。谢昭衡拉住她：“别急，锁是玄铁，钥匙在皇后内侍手里。硬拽没用。”
沈宴舟。镇北王。先帝长子。当朝嫡皇子。
阿刃的爹。
也是这大晟江山名正言顺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如果他没被抓，如果十年前那场火没烧起来。
可他活着，却比死还惨。
“别管我。”沈宴舟咳了一声，“听我说三句话。”
阿刃咬着牙，眼泪没掉下来，“你说。”
“第一，假圣旨藏在皇后佛堂，供的佛像肚子里。她天天跪拜，跪的是自己的罪证。”
“第二——”他目光移到谢昭衡脸上，停了一下，“别信谢昭衡说的所有话。”
阿刃回头看谢昭衡。
谢昭衡举着火折子，脸上笑没了，眼神沉下去。
“他说得对。”谢昭衡开口，“别全信。但我没骗你爹活着这件事。”
“第三，”沈宴舟喘了口气，声音更低，“走。你在这儿多待一刻，她多一分危险。”
阿刃愣住。
远处传来脚步声。铁靴踩石板，越来越近。
谢昭衡一把拽过阿刃，推进井壁凹进去的暗格，自己挤进来，用身体挡住她。
暗格小，两人贴得严丝合缝。阿刃脸贴着谢昭衡脖子，闻到血腥味混着药味，比密道里浓十倍。
谢昭衡的手在抖。
阿刃低头，看见她右手袖口洇出一片湿红，已经浸透了三层布料。
“你受伤了？”
谢昭衡咬牙：“别动。”
禁卫军从外面走过，火把光从铁栏照进来，晃了两圈，停了停。
阿刃屏住呼吸。谢昭衡的手覆上她后脑，把她脸按进自己肩窝里。
火把光移走了。脚步声远了。
阿刃一把掀开暗格挡板，爬出来。
谢昭衡跟着出来，腿软了一下，扶住井壁才没跪下去。
阿刃抓过她手腕，袖子捋上去——小臂上一道青紫毒痕，像蜈蚣爬在肉里，边缘已经发黑。
“什么时候中的？”
“回头说。”
“现在说！”
“在你杀王怀仁的时候。”谢昭衡抽回手，往井上爬，“有人从墙外射的毒针，我挡了一下。我若告诉你，你今夜就不会跟我来。”
阿刃站在原地，像被人抽了一耳光。
“所以你拿命哄我下这趟枯井？”
“哄你？我陪你死了半回，这叫合伙。”
回相府，谢昭衡刚关上门，阿刃一把扯开她衣领。
肩头一片青紫，毒痕从锁骨蔓延到后背，肿得发亮，皮肉翻着，像被烙铁烫过又泼了醋。
阿刃咬牙：“你什么时候中的针？”
“说了，你杀侍郎那会儿。”谢昭衡靠在门板上，脸色白得像纸，却还笑，“我若当时喊痛，你第一反应是先验我真假，不会乖乖被抓进诏狱。不进诏狱，就碰不上我这张脸——碰不上这张脸，你不会信我。”
阿刃手僵在半空。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算好了。刺杀、被抓、诏狱、我、我爹——全是你的局？”
“不全是。你杀王怀仁我没料到。那是你自己的刀。但你不逃，我赌对了你会留袖扣——小疯子，你娘当年也这样，明明能走，偏要回头咬一口。”
阿刃别开脸。
“去把我书房第三个抽屉里的瓷瓶拿来。”谢昭衡闭眼，“再晚半刻，这胳膊就废了。”
阿刃站着没动。
谢昭衡睁开眼：“再愣着，你爹那三句话白说了。假圣旨，佛堂，皇后。先办正事，再算我的账。”
阿刃转身去翻抽屉，手指捏得发白，指甲嵌进掌心。
瓷瓶拿出来，她拔开塞子，味道冲得呛鼻。
“转过去。”
谢昭衡背对她，衣领滑到肩下，毒痕全露出来，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得那片青紫泛着诡异的光。
阿刃把药糊上去，下手没轻没重。
谢昭衡闷哼一声：“轻点，这皮肉是你的？”
“活该。”
药上完，阿刃把瓷瓶砸在桌上，瓷片溅了一地。
“谢昭衡，我爹说别信你。你肩头这毒，说不定也是你自导自演，就为了让我心软。”
谢昭衡慢慢拉上衣领，转过身，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拼回去。
“是又怎样？”她声音很轻，“你不是照样跟我下来了。”
阿刃瞪她。
谢昭衡走过来，伸手弹了一下她额头：“小疯子，你要是真不信我，刚才在暗格里就该拿我当人质换你爹。你没动。”
阿刃愣了一下。
“所以别嘴硬。”
谢昭衡退了一步，腿晃了一下，扶住桌角。毒还没压住，嘴唇泛着青。
“明日辰时，皇后佛堂。假圣旨在佛像肚子里，那是你爹说的，不是我编的。”她往里屋走，声音已经带了倦意，“你若不放心，明日我走前面，中箭先挨。”
门闩插上。
阿刃盯着那扇门，攥紧拳头。
她爹那句“别信谢昭衡说的所有话”，在脑子里转了三圈，每一圈都像刀子在磨。
可这女人拿命陪她走这一趟，毒针还扎在肉里，暗格里用身体挡着火把光。
信不信，明天佛堂见了分晓。
阿刃坐下来，把短刃搁在膝上，拇指蹭了蹭刃口。
明日辰时。
皇后佛堂。
她要亲手剖开那尊佛像，把假圣旨拽出来。
看看十年前那道要了镇北王满门性命的圣旨，到底是谁的笔迹。
看看龙椅上那对狗男女，拿什么来还这笔血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