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姨娘身上那股甜腻的玫瑰香膏味道越来越近,绣有缠枝花纹的裙子摆擦过花厅门口的青石板发出很轻的窸窣声。她掀开门帘走进了花厅,脸上的笑容非常慈祥也很自然,手里捧着一只羊脂玉做的汤碗慢慢朝林婉儿走来。
午后阳光从花厅雕花窗子里斜射进来,在青砖地面上形成了菱形的金光斑,走廊里栀子花散发出的香味顺着半开的窗户飘进来,和桌上薄荷茶清凉的气息混在一起,这是最惬意的暮春时节,但是林婉儿却能闻到柳姨娘身上玫瑰香膏之外淡淡的苦杏仁味。她坐在主位上,手指搭在冰凉的酸枝木扶手上,看着来人,眼睛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我的好婉儿,今天早晨发生的事都是柔儿不懂事,娘特意炖了一碗你最喜欢吃的燕窝雪蛤汤过来向你赔不是。”柳姨娘说话的声音很温柔,连走路的速度都放得很慢,羊脂玉碗上水珠密密麻麻地往下滴,顺着她的手指缝隙流出来,在她绣着折枝桃花的裙子上晕开了一片湿痕。她把汤碗放到林婉儿身边的小几上,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绣着海棠花的手帕,作势要去擦她的手背,“你看你这孩子,早上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也不跟我说一声,手都凉得像刚从井里打出来的水一样了,快趁热把碗汤喝了,好补补气血。”
林婉儿侧身躲开了对方伸过来的手之后,就把目光转到了面前的燕窝汤上面。汤色奶白清澈,上面撒有几片银耳,中间还放着一颗去核的红枣,热气腾腾、香气四溢,没有任何异常。前世的记忆一下就冒了出来,在十五岁春宴上喝过柳姨娘送来的桂花甜汤之后就开始胡言乱语说出一些闺中之事,当时的世家女子都狠狠地骂了她半年多,最后还是靠母亲用大部分嫁妆去疏通关系把这件事压了下去。加在汤里的是很少量的致幻药材,一般的医生是看不出的,只会让人觉得她是失态、喝多了酒后失德。
柳姨娘见她不说话,也不生气,端起汤碗用银匙轻轻地搅了两下,舀了一勺燕窝送到林婉儿嘴边,手指上的护甲嵌着的珍珠晃得人眼晕。“你是我们府上堂堂正正的嫡长女,什么好东西没有见识到过,陈家那门亲事,说到底也不是什么顶好的去处,陈之礼平时都在军营里呆着,性子冷得像块冰,嫁过去哪里不如在府里做大小姐舒服?”她说话的声音很低,话里话外的意思几乎要溢出来,“柔儿年纪小,心地善良,最会疼人,如果她嫁到陈家的话,一定会把陈府上下打理得井然有序,到时候也不会忘记你的好处,你身为嫡女,为家族多担待一些,把这门亲事让给她,以后府上的人谁不会夸你懂事大度呢?”
温润如玉的燕窝香已经近在咫尺,林婉儿能清楚地看到柳姨娘眼里的那份迫不及待之色以及嘴角几乎绷不住的慈爱笑意。林婉儿并没有开口,而是稍微向后退了退,声音很淡然,但是里面透着一股子寒意:“姨娘煎的这碗汤里面放的醉魂草剂量用得正好,喝了半个时辰人就会全身无力,见到谁都能掏心窝子地说胡话,到时候我在下人面前说出什么‘自愿将陈家亲事让给柔儿’之类的话,立刻就会被传为失德善妒、不容庶妹,陈家的婚事也就黄了,到时候我顺理成章地被送去王家,柔儿风光地嫁入陈府,这算计得可真是够透彻的,在半条平江街上都能听得到。”
柳姨娘手里拿着的银勺子“当啷”一声碰到了汤碗边上,奶白色的燕窝汤溅出了一些落到她手上,烫得她猛地缩回手,慈祥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脸上血色很快退下去,整张脸白得仿佛窗台上晒褪了色的棉纸。“婉儿你、你胡说什么呢,这可是姨娘特地为你炖的补汤,怎么可能放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可不要轻信外人的流言蜚语,冤枉了我这片苦心。”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颤了,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手中的汤碗也晃得非常厉害,大半碗燕窝汤都洒到了托盘里,黏糊糊的汤汁顺着托盘边缘往下流,滴在青砖地上散发出甜得发腻的味道。
林婉儿从袖子里拿出了折叠整齐的一张素色宣纸,手指轻轻一抖,在上面写下了十几家店铺的位置,从平江府最繁华的东大街胭脂铺到码头边的三家粮行,就连城郊百亩桑林的庄子也清清楚楚地写在上面。看见脸色惨白的柳姨娘,她淡淡的说:“姨娘三年前借口我的母亲要翻新嫁妆铺子,在东大街三号把胭脂铺转给了你远房表弟;去年又将码头边两处粮行的地契悄悄带到当铺换成银子给柔儿买了赤金头面;上个月你派人到城郊桑庄子收割今年的蚕丝卖了八百两银子;这账目全部记在自己的私产里,并没有影响到府里公用的资金明细账本上;我说的这些事对不对?”
柳姨娘全身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差点儿跌到旁边的小几上,看着林婉儿手中的宣纸时,眼睛都要瞪凸出来了,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这些事她做得极其隐秘,连林柔儿也只知道其中两三件,林婉儿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连她上个月卖蚕丝的具体数目都分毫不差。“你、你从哪儿听来这些胡话,这些铺子都是你母亲当年主动交给我打理的,我什么时候把嫁妆转移出去了,你别血口喷人!”她强撑着想要反驳,声音却虚得像飘在风里的棉絮,半点底气都没有。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林婉儿把宣纸慢悠悠地折起来放回袖子里,手指轻轻的敲了一下桌面,“福顺老掌柜跟着我母亲经营嫁妆铺子十多年,每一笔账都记得一清二楚,他手中的账本比你藏在卧房床底下樟木箱子里的私账还要全。你要是不信,我们现在就把父亲和族老们都请来,把所有铺子的契单拿出来和账册一一核对,到时候看看到底是谁在说谎。”
柳姨娘的背上立刻被冷汗浸湿了,水绿色的罗裙紧贴在她的背上,使她打了一个寒战。知道账目公开后别说是多年积攒起来的体面,就是林父也保不住她,私吞主母嫁妆在大靖世家居家人的规矩中是会被发卖到家庙去做苦工的。再也端不住那份慈祥的笑容,一会儿红一阵,一会儿白一阵,站在那里不知所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中拿着的汤碗都要掉地上了。
花厅里的空气马上变得凝滞,廊下栀子树的叶子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音,窗外传来远处仆妇们扫地时扫帚蹭过青石板的声音,使得厅内的寂静更加诡异。柳姨娘愣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勉强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手忙脚乱地把汤碗放到旁边的几子上,然后跌跌撞撞地往后退:“婉儿你、你误会姨娘了,其实我也是一时糊涂,见你年纪小,怕你守不住那么多店铺,才想着先帮你打理着,等你及笄之后自然就会原封不动地还给你。我突然想起厨房里还炖着给老夫人的银耳羹,得赶紧回去看着,别炖糊了。”她再也不敢多待片刻,转身就往花厅门口走去,裙摆扫过门槛的时候差一点绊倒,两个小丫鬟赶紧上前扶住她,主仆三人几乎是落荒而逃,甚至连门帘都没来得及放下来。
甜腻的玫瑰香膏味道很快散得干干净净,林婉儿端起桌上凉透的薄荷茶抿了一口,清冽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刚才涌上来的情绪压了下去。她低下头看了看桌上还剩小半碗的燕窝汤,汤面上浮着的银耳碎片都已经沉了底,此时那股淡淡的苦杏仁味越发清晰。她抬手叫来守在院门口的云袖,示意她把这碗汤拿去后院的花圃里埋掉,半点都不能留。
云袖在院门口看到柳姨娘主仆慌忙逃走的样子,惊讶不已,但是也没有多问,端起汤碗就往后院走。林婉儿靠在椅背上,用手指轻轻的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上一世她到死都不知道柳姨娘悄悄转移了母亲这么多嫁妆,现在把这些筹码握在手中,不管是对付柳姨娘母女,还是和林父谈判,都多了十足的底气。
院门口传来小厮轻轻的脚步声,门房的小司手里捧着一个朱红色的烫金请帖,在花厅门口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大小姐,平江苏夫人派人送来了春日游湖宴的请帖,特别交代小的必须亲手交到您手上,三日后在城西浣花溪的画舫上设宴,到时候平江府上有头有脸的世家女眷都会去出席。”他双手把请帖举过头顶,递到林婉儿面前。
林婉儿伸手接过请帖,朱红的封面上有细腻的织锦纹路,烫金的“苏”字很耀眼。打开请柬之后,里面用簪花小楷写的请柬上邀请她赴宴的话,落款处的苏夫人印章鲜红刺眼。她非常清楚林柔儿早先就设下了这一个局,在前世的时候就是在游湖宴上被林柔儿和其他几个世族庶女一起造谣说她善于嫉妒、苛待部下、贪恋虚荣等,当时在整个平江的世族之中都把她当作一个笑话,本来要跟林府联姻的几家世族也都打消了念头,最后王家那位纨绔子弟才捡了个便宜。
廊下被风吹起的栀子花瓣飘进了花厅,落在请帖的封面上,洁白的花瓣衬着朱红的底色,格外刺眼。林婉儿手中捏着请帖,指腹摩挲着上面凹凸不平的烫金纹路,并没有丝毫的惊慌。这一世的她已经不再是上一世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林柔儿要在宴上毁掉她的名声,她倒要看看,最后是谁落得一身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