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儿的手指很凉,袖子里的庚帖封套也被她的手指压得有些皱起来了,前世难产的时候留下的剧痛好像还残存在骨头缝里。她非常清楚上一世林父是怎么骗她的,“陈家礼数不周,嫁过去会受委屈”,然后就把她送进了王家的花轿,最后落得母子皆亡、母家抄家。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之后,她很快就想出了一个解决的方法。
午后的阳光将潇湘院临窗暖阁的窗纸晒得十分温暖,窗外那棵老栀子树的枝叶被风吹得摇曳不止,深绿色的叶子擦过窗纸发出沙沙的声音,洁白的小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在窗台之上,沾上了晨露之后还带着湿润、清凉的气息。桌上放着一杯薄荷茶,清新的香气和栀子花香一起进入人们的鼻孔中,但是林婉儿却没有感到平常所体会到的那种甜味,手指紧紧握在一起,白得快要透明了。
前世的记忆好像被撕开了一条缝,滚烫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涌进她的脑海中。她穿上了绣有并蒂莲的大红嫁衣,在喜娘的搀扶下坐进了王家的破旧花轿里,轿帘一落,外面的吹吹打打、喜乐之声就被隔绝在外了,只有轿底部铺着的旧毡子散发出的霉味钻进了她的鼻孔。拜堂的时候,连陈之礼春日宴上远远看过她一眼时眼里的那点温润都没有了,王虎满身酒气,粗糙的手指紧紧抓着她的手腕,指腹厚厚的茧子磨得她的皮肤发疼,在她不愿意顺从他把生母留给她的头面拿出来给他去赌坊抵债的时候,他就拿起桌上的铜烛台往她身上砸,铜器撞到肩膀的钝痛隔了两世之后现在仍然非常清楚。
之后的日子就好似泡在苦药汁里面一样。她把所有的嫁妆都拿了出来填补王家空缺的部分,连世家嫡女的身份也放下了,在铺子里盘点货物、在码头监督货物,只希望能够改变王虎的性格,过上安定的日子。可她怀胎十月快要临盆的那个雨夜,林柔儿带着柳姨娘给她的稳婆闯入产房,手中拿着她母家通敌的假材料,笑嘻嘻地告诉她说这一切都早已被设计好了。林父接受了王家三倍的聘礼之后,就将她的哥哥陷害至贪腐的案子中,而柳姨娘母女早就把她生母留下的全部嫁妆铺子转到了自己名下,王虎收了林柔儿送的银票,故意在她生产那天把府里所有可靠的仆人都支了出去。她倒在流血的产床上,浑身抽搐,在没有见到孩子的情况下,就被林柔儿亲手端来的毒药灌了下去,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听到了外面府兵抄家的马蹄声,以及林府朱红大门被撞开时震得耳膜生疼的巨响。
“小姐,您的手都已经变凉了。”云袖的声音在身边轻轻响起,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担忧,她将一件绣有银纹的薄披风披在了林婉儿身上,布料是从熏笼里刚取出来的,暖洋洋的带着一点兰草的气息,“你最好别站在风口上,小心着凉了。”
林婉儿突然醒悟过来,背上不知何时已经出了层薄汗,黏着里衣贴在皮肤上,感觉很冰凉。她按了下自己跳动的太阳穴将心中翻滚的关于血腥的记忆压至心底最深处,眼中最后一点慌乱也完全消散之后,只留下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状态。她非常清楚林父的性格,这个人一生中把家族的利益、官场升迁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在前世为了王家许诺的吏部侍郎之位能把亲生女儿推到火坑里,这辈子也绝不会心慈手软。距离陈家来提亲只剩下三天的时间了,她不能再这样坐着等下去了,要想出一个足以让林父放弃将她嫁给王虎的办法。
“云袖,你现在马上换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服,从后院的小门出去。”林婉儿转身来到靠着墙壁放着的一个黑漆描金柜旁,手指在柜门上刻有缠枝莲花纹的地方轻轻按了三下,柜门里面藏着的一个暗格发出“咔哒”一声响,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个落了点薄灰的樟木盒子,“你去西市街口的那家‘福记’杂货铺,找到福顺老掌柜,就说我需要他把当年陪嫁的所有店铺契单,还有近三年的所有往来账本,全都悄悄地送到潇湘院来见我,不许走漏半点风声,路上也不要回头看,确定没有人跟着你,再往回走。”
云袖眼睛一下就亮了,跟着林婉儿陪嫁进林府的时候,福顺老掌柜在林府打理主母的嫁妆铺子已经快二十年了,他是一个非常忠诚的老实人,前些年,柳姨娘以“铺子经营不善,换一个更能干的掌柜”的名义将福顺老掌柜从铺子里赶出去,大家以为他已经回到乡下养老了,没想到小姐却一直把人安排在了西市的杂货铺子里。她马上答应下来,转身要进内室换衣服,刚碰到门帘就又猛地停下脚步,皱着眉看着小姐:“小姐,这些年柳姨娘将主母留下的二十多间店铺都换成了她娘家的人管着,我们现在拿出契单来,老爷会不会觉得我们是故意闹事,从而更加向着柳姨娘那一边呢?”
林婉儿的手指轻轻触碰着樟木盒子的边缘,经过时间洗礼后的木材已经变得非常温润光滑,在上面还能看到生母当年亲手刻下的小小的“婉”字。她上一辈子临死前才知道,柳姨娘这些年转移的嫁妆不只那些铺子的盈利,就连生母留下的藏在铺子地窖里的十万两现银,都被她偷偷挪用去给林柔儿置办嫁妆了。林父这几年在官场上打点关系的银子有一大部分都是从柳姨娘那得到的,他明知道柳姨娘转移嫁妆的事,却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因为柳姨娘手里握着他不少贪墨的把柄。这件事整个林府除了重生回来的她,并无人知晓。
“你放心去吧,福顺老掌柜手里的东西,足够让父亲改变主意。”林婉儿的声音很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柳姨娘这几年所做的所有事情都记在账本上,一笔都赖不掉。父亲要是真敢把我许给王家,我就把这些账本直接递到宗族的长老们手里,到时候柳姨娘偷转主母嫁妆的事情闹大了,不光柳姨娘要被发卖到家庙里去,就连父亲治家不严的罪名也会被宗族记在族谱上,影响他的仕途清誉。他那么在意自己的官位,绝不会为了王家的一点聘礼,赔上自己的前程。”
云袖终于放下心来,脚步轻快地钻进了内室,没过多久就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裙,头上原本的银簪子也被最普通的木簪取代了,看上去就像府里出去采买的粗使丫鬟一样。林婉儿亲自把人送到潇湘院的院门口,指尖塞给她一块刻着林府嫡女印记的小铜牌,让她遇到盘查的时候就亮出来,没有人会去拦她。
风中飘荡的栀子花瓣落在林婉儿的发间,她伸手将花瓣摘下,指尖捏着那片洁白的花瓣,鼻尖间弥漫着清甜不腻的花香。以前她第一次跟着母亲去铺子查账的时候,福顺老掌柜在柜台后笑着给了她一块桂花糕,糕饼甜甜的吃在嘴里,母亲站在一旁用带着薄茧的指尖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说这些铺子以后都是她的底气,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事,手里有钱,就什么都不用怕。那时候她还小,并不知道母亲话里的深意,直到后来被王虎打得遍体鳞伤,连抓药的银子都要伸手去向王夫人讨要,受尽了白眼之后才明白母亲当年的苦心。这辈子她是绝对不会让母亲留下的东西落到柳姨娘母女手中的。
云袖刚出潇湘院的门,还没来得及下台阶,就见两个穿青布比甲的仆妇从旁边夹道走出来,堵住了她的路。仆妇衣服上绣有柳姨娘府上才有的淡绿色缠枝纹,脸上的笑容非常假惺惺的,身上还散发着一丝玫瑰香膏的气息,再加上从厨房端来的燕窝甜香,直接钻进了人们的鼻孔里。
“云袖姑娘这是急着往哪儿去呀?”左边的高个子仆妇向前迈了一步,直接堵在了云袖的面前,尖声说道,“我们家姨娘知道大小姐刚才受惊了,特地熬了一整个下午的燕窝补汤,亲自给大小姐送来赔罪,现在已经走到垂花门外了,特意让小的去通个信,以免大小姐没有准备,失了礼仪。”
云袖下意识地将袖袋里的铜牌向内藏了藏,警惕地看着面前两个仆妇,手指攥得紧紧的。刚要开口说话的时候,就见垂花门那边,柳姨娘穿的是水绿色撒花罗裙,头上插着两支素银簪子,手里端着一只羊脂玉的汤碗,脸上带着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笑,一步慢一步地向着潇湘院正堂走来,后面还跟着两个捧着食盒的小丫鬟。
林婉儿站在暖阁的窗户旁边,对于院门口发生的事情能够一目了然。她指尖捏着的那片栀子花瓣也被捏得变了形,白色的花汁沾在指腹上,带着点淡淡的清苦气。她十分清楚柳姨娘表面上一副温柔和善的样子下面藏着多少邪恶的心思,上一辈子的时候她就曾被柳姨娘用这副慈母的模样给骗得团团转,就连对方偷偷往她的茶里放的避子药都没察觉到,直到嫁入王家三年都没有怀孕,被王家人指着鼻子骂成母鸡不下蛋的时候,才恍然大悟。
窗台上薄荷茶被风吹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清凉的水汽落在林婉儿的手背上。她抬手将窗户关上之后就转到了大堂里坐下,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就等柳姨娘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