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铁骑破城,败而不折
夜色沉沉,彭城内外的欢歌还没有散尽。
我那道加急军令,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项羽的三万精骑,不走大道,绕开层层斥候,借着拂晓前最浓的雾气,如同从地底钻出来一般,直扑联军侧后。
这不是堂堂正正的列阵决战,是霸王最擅长的雷霆一击。
联军本就人心松散,大多诸侯兵马还在酣饮沉睡,岗哨稀稀拉拉。等到隆隆马蹄声震得大地发抖,众人方才惊觉敌至。
“楚军来了!项羽来了!”
惊呼声炸开,瞬间搅碎了彭城的宁静。
三万楚骑,皆是跟随项羽南征北战的老兵,胸中憋着齐地血战的怨气,又怀着夺回王都的死志,刀锋所向,无人可挡。
五十六万联军看着声势浩大,本就是拼凑起来的。顺风的时候人人争先,一旦遭到突袭,立刻乱作一团。各路诸侯自顾自地收拢部曲,根本没有统一调度。
曹参、樊哙、灌婴拼命领兵阻拦,可仓促之间,阵列一冲就散。
人挤人,马踏人,自相践踏。鲜血很快染红了彭城城外的原野。
我站在城头,望着下方雪崩一般溃散的大军,心口一阵阵发沉。
张良立在我身侧,声音平静:“主公,早料到有此一劫。大势还在,只是今日骄兵,遭此重创。”
我沉默着,没有发怒,没有怨天尤人。
眼前的溃败,根源不在将士,不在诸侯,根源在我。
是我攻入彭城之后,被大胜迷了心智,生出骄矜,放松戒备,听不进逆耳的劝言。子房、陈平早就把隐患摆在我面前,是我心存侥幸,才酿成今日大祸。
我低声道:“是我的错。”
一句认错,不推诿,不遮掩。
夏侯婴快步奔上城头:“主公!大势已去,不可久留!快随我突围!”
城外楚骑已经合围上来,喊杀声越来越近。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刚刚到手、还没捂热的彭城。府库珍宝、楚王宫室,转眼就要拱手还给项羽。数月东征的战果,一朝几乎尽数倾覆。
换作旁人,数十万大军一朝溃散,丢掉国都,恐怕心灰意冷,再无争雄的底气。
可我心里清楚,这一败,只是一场大败,不是终局。
我这一生,起于亭长,一路跌跌撞撞,吃过的苦头数不胜数。鸿门宴上命悬一线,西进路上数次险死还生。败局,我不是第一次见。
怕的从来不是打败仗,是败了之后,心气跟着一起垮掉。
“传令,不要硬拼。”我迅速定下心神,条理清晰地吩咐,“能收拢的兵马尽量收拢,由樊哙、曹参断后,掩护其余人向南突围。各路诸侯愿意走的便走,不愿相随的,不必强留。”
张良点头:“主公清醒,这便是万幸。”
混乱之中,夏侯婴护着我登车,冲出彭城南门。一路上楚军骑兵紧追不舍,箭矢如雨,追兵的呼喝声一直在身后不远。
路途之上,还遇上了我的一双儿女,夏侯婴把他们抱上车,几番险象环生。
一路奔逃,风声刺耳,身后的彭城渐渐远了。
车马奔出数十里,追兵稍稍拉开距离,我才得以靠在车栏上喘息。
败局摆在眼前,兵马折损大半,诸侯纷纷叛离,刚刚到手的中原局面摇摇欲坠。
心底自然有懊恼,有不甘,有惋惜。
可懊恼归懊恼,我没有沉溺在沮丧里。
我在心里复盘:项羽这一击,胜在快、锐、出其不意。他赢的是一场奇袭,赢的是一时兵锋。
他能击溃我的联军,却收不回天下人心。齐地的怨恨还在,各地百姓畏惧他的暴虐,这些根基,不会因为一场胜仗就回到西楚手里。
我错在一时骄纵,可错了,便能改。
这一次栽了跟头,往后便永远记住:顺境之时,最要攥紧心神,万万不可再被大胜冲昏头脑。
我转头看向身边的张良、陈平,还有一路拼死护持的诸将,声音沉稳,不见颓丧:
“今日之败,是我之过。我不该居胜而骄,疏于防备。
但诸位不必灰心。彭城丢了,我们根基还在关中。
萧何镇守后方,三秦稳固,粮草、兵源源源不断。
项羽虽胜,可他依旧困在天下人的猜忌之中。
这一仗,我们输了场面,不能输了心气。
今日败在这里,来日,我们再慢慢把输掉的一切,一点点拿回来。”
张良望着我,眼中有赞许之色:“胜而不骄难,败而不馁更难。主公能扛住这一挫,楚汉之争,远没有结束。”
残阳斜挂在旷野之上,前路漫漫。
身后彭城的战火还在燃烧,西楚的声威借着这一场大胜,再度震动关东。
但我心里明白。
项羽赢了这一场惊天翻盘。
而我,熬过这一场惨败,又多了一分韧性。
屡败,可以屡战。
摔一次,便清醒一分。
只要心气不垮,关中尚在,天下棋局,就还有得下。
马车继续向西疾驰,迎着暮色,向着下一处落脚之地而去。